省政府常务会议不欢而散后的第三天，省委常委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如铅。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十三名省委常委依次就座，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蓝色封面的会议材料——《关于白云钢铁集团“10·23”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调查处理及全省安全生产工作情况的汇报》。
林峰作为分管副省长列席会议，坐在靠墙的列席席首位。他能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省委书记赵建国不动声色的支持，有省长刘振邦深不可测的审视，还有其他常委们复杂难辨的打量。
会议由赵建国主持。他开门见山：“今天常委会专题研究白云钢铁事故处理和全省安全生产工作。首先请林峰同志汇报事故调查最新进展和全省安全生产大检查情况。”
林峰起身走到汇报席。他没有看稿子，数据早已烂熟于心。
“各位常委，截至今天上午八点，‘10·23’事故调查取得重大进展。”林峰声音沉稳有力，“直接原因已查明：系违章作业、安全措施缺失导致煤气泄漏。深层次原因有三：一是企业安全生产主体责任严重缺失，安全管理体系形同虚设；二是安全投入严重不足，近三年应有安全技改资金1.2亿元，实际投入不足3000万，大量资金被挪用；三是监管责任严重悬空，行业管理部门检查流于形式。”
他调出投影：“目前，已对28名责任人采取措施。其中，白云钢铁集团原董事长孙建国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挪用公款罪、受贿罪，涉案金额初步查实1200余万元，已移送司法机关；其他27人分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或党纪政纪立案。”
投影上出现了孙建国接受审讯的照片，以及资金流向图。会场一阵轻微骚动。
“关于全省安全生产大检查，”林峰继续汇报，“自10月24日启动以来，共检查高危行业企业3852家，发现隐患1.7万项，已整改1.2万项；责令停产整顿企业217家，关闭取缔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的小矿山、小化工等‘散乱污’企业89家。”
他展示了几组对比照片：整顿前后的矿山、关停的化工厂、新安装的安全设备。“大检查期间，全省工矿商贸领域实现‘零死亡’，这说明只要真抓真管，安全生产是可控的。”
汇报结束，林峰回到座位。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振邦省长第一个开口，语气平和但字字斟酌：“林峰同志和调查组做了大量工作，事故原因查得清楚，责任人处理也很及时。这体现了省委省政府对安全生产的高度重视。”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白云钢铁两万职工怎么办？这家企业去年产值108亿，税收9.2亿，是我省重点骨干企业。现在董事长被抓，管理层大面积涉案，企业生产经营受到严重影响。四季度正是冲刺全年目标的关键时期，白云钢铁如果垮了，不仅影响全省工业增长，更直接影响两万职工的生计和社会稳定。”
他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在事故处理上坚持原则，这很好。但作为分管副省长，你也要统筹好‘处理事故’和‘保障发展’的关系。不能因为一起事故，就把一个企业搞垮，把两万职工推向社会。”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肯定了林峰的工作，又提出了“大局”问题，把球踢给了林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林峰。
林峰早有准备，他站起身，但没有走向汇报席，而是站在自己的座位前，面向各位常委。
“刘省长提的问题非常重要，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并着力解决的。”林峰语气诚恳，“首先我要说明：我们处理事故责任人，不是为了搞垮企业，恰恰是为了挽救企业！一个漠视安全、管理混乱、腐败滋生的企业，今天不出事，明天也会出事；今天小事故，明天可能就是大灾难！只有刮骨疗毒，清除毒瘤，企业才能健康持续发展。”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事实上，在省国资委工作组进驻后，白云钢铁的生产经营并没有停滞。10月份后半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主要生产线保持运行，完成产值8.6亿元，只比原计划下降12%。而通过压缩非生产性开支、清理冗余采购合同，反而节约成本3000多万元。”
“关于两万职工，”林峰加重语气，“我们制定了‘三个确保’：确保工资按时足额发放，已协调金融机构提供专项流动性支持；确保岗位不减少，正在推进与青阳特钢、东湖重工等企业的劳务协作，分流部分职工进行技能培训；确保长远发展，正在制定白云钢铁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引入战略投资者，实现脱胎换骨。”
他展示了职工工资发放记录、培训计划表、改革方案框架。“所以，不是我们要把职工推向社会，而是要通过改革，让职工有更安全的工作环境、更稳定的收入保障、更长远的发展前景！”
有理有据，回应有力。几位常委微微点头。
但刘振邦并不罢休，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林峰同志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听到一些反映，说这次安全生产大检查，有些地方存在‘一刀切’‘以关代管’的问题。一些企业反映，检查人员到了现场，不看实际情况，简单粗暴要求停产，影响了正常生产经营。这个问题要注意啊。”
这话一出，会场气氛又微妙起来。如果坐实“一刀切”的批评，那么林峰推动的安全生产大整顿就会背上“影响经济发展”的罪名。
林峰神色不变：“感谢刘省长提醒。确实，在高压态势下，不排除个别地方存在工作简单化的问题。对此，我们已经采取了三项措施：第一，设立投诉举报专线，接到企业合理投诉17起，均已核查纠正；第二，建立专家评估机制，对需要停产整顿的企业，必须经过专家组现场评估，不是执法人员说了算；第三，实施分类监管，对安全管理基础好的企业减少检查频次，对差的企业重点盯防。”
他看向列席会议的省应急厅长：“应急厅正在整理典型案例，既要曝光那些敷衍了事、该停不停的，也要曝光那些简单粗暴、该帮不帮的。我们既要守住安全底线，也要服务企业发展，这两者不是对立的。”
回答滴水不漏。刘振邦沉吟片刻，不再追问。
这时，省纪委书记开口了，语气严肃：“我补充一点。在调查孙建国案过程中，我们发现的不只是安全生产问题，更触目惊心的是腐败问题。孙建国等人挪用安全技改资金，收受承包商贿赂，在工程项目、物资采购中大肆牟利。初步查实，这个腐败网络涉及省内5个地市、13家企业、9名公职人员。”
他出示了一份名单，隐去了具体姓名，但标注了职务级别。“这些人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安全生产范畴，严重破坏了营商环境，损害了党和政府形象。省纪委建议，结合这次事故处理，在全省开展重点领域腐败问题专项整治。”
赵建国书记终于开口了：“纪委的建议很好。安全生产事故背后，往往隐藏着腐败问题。腐败不除，安全难保。这个专项整治，可以考虑。”
他环视全场：“今天的讨论很充分。我说三点意见：第一，白云钢铁事故处理要坚决彻底，该移送的移送，该问责的问责，绝不姑息；第二，安全生产大检查要坚持下去，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一刀切’，要精准施策；第三，纪委监委提出的专项整治，请纪委牵头研究方案，下次常委会审议。”
他看着刘振邦和林峰：“振邦同志关心经济发展，林峰同志坚守安全底线，都是从工作出发。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既要发展，也要安全。关键是找到平衡点。这件事，就按今天议定的方向推进。”
一锤定音。刘振邦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散会后，林峰刚走出会议室，就被省委组织部宋清风部长叫住了。
“林峰同志，稍等一下。”宋清风微笑道，“中央组织部干部考察组下周到我省，进行省部级后备干部专题调研。你是重点考察对象之一，提前跟你通个气，做好准备。”
林峰心头一震。省部级后备干部！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中央的视野，未来可能走向更重要的岗位。
“谢谢宋部长，我会正确对待。”林峰郑重道。
宋清风意味深长地说：“这次考察很关键。白云钢铁事故处理，既是对你能力的考验，也是对你政治定力的检验。今天常委会上，你表现不错，既坚持了原则，也展现了担当。继续保持。”
离开省委大楼，林峰的心情并不轻松。常委会上虽然顶住了压力，但刘振邦的态度已经明确——他不希望事故处理扩大化，更不希望因此影响经济发展。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回到办公室，李锐的电话就来了，语气急促：“疯子，有紧急情况！孙建国的辩护律师刚才去了省高院，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理由是孙建国有严重心脏病，看守所医疗条件不足。更蹊跷的是，他同时向省政府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是孙建国要举报重大立功线索，但要求当面见刘振邦省长！”
林峰眼神一冷。这是狗急跳墙，想用“立功”换从轻处理，而且直接找省长，分明是想绕开事故调查组和司法机关！
“取保候审申请，法院不会轻易批准。但刘省长那边……”林峰沉吟，“你继续盯紧。另外，孙建国要举报什么‘重大线索’，查清楚。”
“明白！还有，那个‘L’的身份，有八成把握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境外一家基金会，而这家基金会的顾问名单里，有刘省长女儿的名字——她在美国留学时曾在那家基金会实习过。”李锐压低声音，“当然，这可能是巧合，但……”
林峰心头一沉。如果“L”真的和刘振邦有关，那么事情就复杂了。刘振邦对事故处理的暧昧态度，也就有了更深的解释。
“证据链完整吗？”林峰问。
“还在查。境外取证需要时间，而且很敏感。”
“继续查，但要绝对保密，没有铁证前不要有任何动作。”林峰叮嘱。
挂了电话，林峰站在窗前，陷入沉思。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但他感觉到的却是寒意。如果刘振邦真的牵涉其中，那么这场斗争的性质就变了——不再仅仅是工作分歧，而是正与邪的较量。
下午，林峰按计划前往省国资委，调研省属国企改革进展情况。在会议室里，十几家省属国企负责人正襟危坐。
林峰开门见山：“白云钢铁的教训，大家都看到了。我今天来，不是要批评谁，而是要和大家一起思考：我们的国企到底该怎么管？是不是只要利润上去了，就一好百好？”
他调出白云钢铁近五年的数据：“看，产值年年增长，利润也不错，表面光鲜。但背后呢？安全投入欠账，管理一团糟，腐败问题严重。这样的发展，可持续吗？对得起国家赋予的资产吗？对得起几万职工吗？”
会场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省属国企考核要改革。”林峰宣布，“除了经济指标，增加安全、环保、创新、廉政四项权重，各占15%。连续两年安全或廉政不达标的，一把手一律调整！国资委要制定实施细则，年底就开始执行！”
几家安全管理薄弱的企业负责人脸色发白。
“另外，混合所有制改革要加快。”林峰继续道，“白云钢铁的改革方案，要作为样板。引入的战略投资者，必须是有技术、有市场、有管理经验的优质企业，不是来炒地皮、套资源的！省里会建立负面清单，哪些领域必须国有控股，哪些可以放开，清清楚楚。”
调研结束后，省国资委主任私下对林峰说：“林省长，您这个改革方向是对的。但阻力会很大。有些企业已经习惯了老一套，有些领导舍不得手中的权力……”
“舍不得也得舍！”林峰斩钉截铁，“国企是人民的资产，不是谁的独立王国！不改，就是死路一条！白云钢铁就是前车之鉴！”
晚上回到宿舍，苏晴已经在家。她今天去了白云市，提审孙建国。
“孙建国松口了。”苏晴一边盛饭一边说，“他承认收受贿赂，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下面人。至于那个‘重大立功线索’，他说要举报省能源局原局长，在多年前的一个煤矿项目中受贿。但时间、地点、金额都对不上，明显是胡编乱造，拖延时间。”
“他想见刘省长的事呢？”林峰问。
“我们明确告诉他，有什么线索向纪委、司法机关反映，不要搞小动作。”苏晴顿了顿，“不过……他暗示说，有些事牵扯太大，他不敢说，除非有省领导保证他安全。”
林峰冷笑：“这是想谈条件了。你们纪委的态度呢？”
“我们的态度很明确：法律面前没有条件可谈。该交代的交代，该立功的立功，但想用举报换取法外施恩，绝无可能。”苏晴语气坚定，“不过，从他闪烁的言辞看，他手里可能真有一些重要线索，不止能源局那个。”
两人正说着，林峰手机响了，是赵建国书记的秘书：“林省长，书记请您现在来办公室一趟，有急事。”
林峰心中一凛，这么晚了，肯定有大事。他匆匆穿上外套，对苏晴说：“我去一趟省委，可能晚点回来。”
赶到赵建国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赵建国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在会客沙发上看文件，脸色凝重。
“林峰来了，坐。”赵建国放下文件，“刚接到中央纪委电话，孙建国案可能涉及更高级别干部。中纪委已经派工作组，明天秘密抵达我省。”
林峰心头一震：“刘省长他……”
“现在还没有明确指向谁。”赵建国打断他，“但中纪委要求我们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同时，要求严格保密。”
他看向林峰：“你是分管副省长，又是事故调查负责人，接下来要和纪委、和中纪委工作组密切配合。记住三点：第一，一切依法依规；第二，严守保密纪律；第三，稳住全省工作大局，特别是经济工作和安全生产工作，不能乱。”
“是！”林峰郑重点头。
“另外，”赵建国缓缓道，“中组部考察组下周来的事，你知道了吧？这对你是个重要机会。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把工作干好，其他事情组织上会考虑。”
离开省委大楼时，夜色已深。林峰抬头望去，省委大楼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就是赵建国的办公室。
他知道，一场更大规模、更高层级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党纪国法，有人民群众，有无数坚守正义的同志。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信息：“注意安全。无论多晚，等你回来。”
林峰心头一暖，回复：“很快。”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林峰知道，这璀璨之下，正进行着一场关乎这个省未来的无声战争。
而他，必将战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