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改委调研组抵达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省直机关这潭表面平静的湖水,瞬间激起千层浪。带队的李振华司长,五十出头,学者型官员气质,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调研组一行七人,阵容精干,直奔主题——了解我省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特别是开发区清理整顿的“真实情况”和“基层反响”。
接待规格很高。省委秘书长亲自到机场迎接,安排入住省委招待所。按照日程,第一天听取省里总体汇报,第二天开始实地调研,首站就是东湖市。
改革办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林峰召集几个副主任和骨干开碰头会,气氛凝重。
“来者不善。”副主任老张狠狠吸了口烟,“李司长和刘宏远是党校同学,私交不错。这次第一站就选东湖,摆明了是去‘验伤’的。”
“而且时间点掐得准。”政策研究处处长接话,“我们刚在东湖捅了马蜂窝,他们就到了。我打听过,李司长在部里以‘严谨’‘重视基层声音’着称,最喜欢听‘不同意见’。”
林峰坐在主位,手指轻叩桌面,面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调研组来了解情况,是正常工作。我们要做的,就是实事求是,把改革的必要性、我们的工作思路、以及面临的真实困难,全面客观地汇报清楚。”
他看向众人:“但是,也要有策略。第一,所有提供给调研组的材料,必须真实准确,经得起推敲。特别是东湖开发区的数据,把前后对比、问题清单、整改方案准备扎实。第二,安排调研路线时,既要看东湖,也要看我们清理整顿后初见成效的正面典型,比如青阳的‘新科材料’产业园、北山转型示范区。第三,密切注意东湖方面会安排调研组看什么、听什么、见什么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改革办的人,陪同调研时要少说多听,但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如果遇到故意歪曲事实、误导调研组的,要当场有理有据地澄清。”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散会后,林峰独自站在窗前。夕阳西下,余晖将城市染成金色。他拿出手机,给远在海外办案的苏晴发了条信息:“国家调研组来了,焦点在东湖。一切安好,勿念。”
苏晴很快回复,只有四个字:“实事求是,小心。”
林峰笑了笑,收起手机。这时,李锐的电话打了进来。
“疯子,摸到点情况。”李锐声音压得很低,“刘宏远那边动作很大。他不仅准备了详细的‘诉苦材料’,还暗中组织了几家要被清理的开发区企业老板,准备在调研组走访时‘偶遇’,当面反映‘困难’。更绝的是,他通过关系,联系上了省里几家有影响的媒体记者,准备做‘开发区清理引发企业恐慌’的报道,时间就卡在调研组调研期间。”
“媒体也掺和进来了?”林峰皱眉。
“不止。我还查到,刘宏远和国资委那边几个对‘处僵治困’不满的人通了气,准备联动。调研组不是还要看国企吗?他们安排了去‘东风机械厂’——那家最典型的僵尸企业,准备让老工人在厂门口‘反映情况’。”李锐道,“这是组合拳啊。”
林峰沉默片刻,冷笑:“还真是处心积虑。老猫,你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些被组织起来的企业老板和工人,摸清他们的真实诉求和背后交易。必要时候,可以接触一下,分化瓦解。”
“明白!还有,李司长的秘书,我查到他爱人在北京一家律所工作,那家律所的主要客户里,有东湖两家企业的母公司……”李锐补充道。
“知道了。”林峰眼神更冷,“先不要动,留心就行。”
挂掉电话,林峰陷入沉思。对手的准备很充分,从上层影响到基层动员,从官方汇报到舆论造势,全方位施压。这已不是简单的抵制改革,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反扑。
但他林峰,何曾惧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会议室。国家发改委调研组听取省里汇报。椭圆形的会议桌,一边坐着调研组七人,一边是省发改委、改革办及相关厅局负责人。气氛庄重。
按照安排,先由省发改委主任(林峰)汇报全省供给侧改革总体情况。林峰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既讲成效,也不回避问题,特别是开发区清理、国企处置中遇到的阻力。
李振华司长认真听着,不时记录,偶尔提问:“林主任,你提到开发区闲置土地率平均达到35%,这个数据怎么来的?取样是否科学?”
“李司长,这是我们对全省327个开发区逐一核查后的结果。我们制定了统一标准,委托第三方机构实地测量结合卫星遥感,数据已经过各市确认。”林峰出示了详细的数据来源和核查方法。
“嗯。”李振华点点头,“那么清理整顿后,这些土地如何处置?如何避免造成新的资源浪费?”
“我们的原则是‘分类处置、高效利用’。”林峰调出ppt,“对于区位好、配套完善的地块,优先安排给符合产业规划的好项目;对于暂时没有合适项目的,进行生态修复或临时绿化,杜绝荒废;对于确实不具备开发条件的,依法收回,纳入土地储备。同时,我们建立了全省统一的产业用地供需平台,推动土地要素市场化配置。”
回答严谨专业。李振华不再追问。
汇报结束后,李振华做了简短讲话,肯定了省里的工作思路,但也强调:“改革要注重方式方法,要处理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要倾听基层和企业的声音。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多听多看,全面了解情况。”
下午,调研组赴东湖市。东湖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市委书记、市长刘宏远全程陪同。车队先来到东湖高新区管委会——正是上次林峰突击检查的地方。但这次,景象完全不同:办公楼窗明几净,工作人员精神饱满;展厅里挂满了各类奖牌和成果展示;王德海主任汇报时滔滔不绝,数据光鲜。
“李司长,各位领导,我们东湖高新区是全省首批国家级高新区,始终坚持高质量发展……”王德海满脸堆笑。
林峰冷眼旁观,知道这是精心准备的“盆景”。果然,在随后参观两家“代表企业”时,车间生产红火,负责人大谈发展前景和对开发区政策的感谢。
李振华看得仔细,问得也细:“你们企业去年产值多少?税收贡献如何?用工情况怎样?”
企业负责人对答如流,数据漂亮。
参观完“盆景”,按计划是座谈会,邀请开发区“不同类型企业代表”发言。刘宏远特意安排:“为了听到最真实的声音,我们随机邀请了十家企业,有大型国企,有民营企业,有外资企业,还有初创公司。”
会议室里,十位企业代表正襟危坐。前几位发言的企业家,都表达了对开发区服务的满意和对未来发展的信心。气氛和谐。
轮到第五位,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站起来,他是“东湖鑫源机械”的老板赵大宝。
“各位领导,我叫赵大宝,在开发区办了十几年厂。”赵大宝声音有些发颤,“本来不该在这个场合说,但心里憋得慌。听说省里要清理整顿开发区,我们这些小企业人心惶惶啊!开发区要是撤销或者降级,优惠政策没了,土地说不定还要收回,我们投了半辈子的心血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我们这些本土企业,为地方做过贡献,养活了多少工人!现在说清理就清理,这是不是卸磨杀驴?请国家来的领导为我们做主啊!”
会场气氛瞬间凝固。刘宏远面露“无奈”,看向李振华:“李司长,您看,这就是基层的真实反应。改革是好,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其他几位企业代表也趁机附和,诉说“担忧”。
林峰面色平静。他早就料到这一幕。在赵大宝发言时,他注意到李锐在会议室后排,悄悄对他点了点头——这意味着,赵大宝的底细已经摸清了。
李振华司长眉头微皱,看向林峰:“林主任,这位企业家的反映,你们了解吗?有没有相应的安置措施?”
林峰站起身,先对赵大宝说:“赵老板,你的心情我理解。请你放心,开发区清理整顿,绝不是要赶走合法经营的企业,更不是要损害企业家的合法权益。”
他转向李振华和全场:“但是,情况可能和赵老板说的有些出入。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东湖鑫源机械’所在的c-17地块,土地出让合同明确约定:企业必须达到每亩投资强度300万元、年产值500万元的标准。而该企业过去三年,实际投资强度不足100万,年产值最高一年只有180万,且长期拖欠土地出让金和税费。”
赵大宝脸色唰地白了。
林峰继续道,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更重要的是,该企业主要从事的是国家明令淘汰的落后铸锻工艺,污染严重,周边居民多次投诉。开发区管委会多次要求其整改或转型,但企业拒不执行。这样的企业,占用着宝贵的工业用地,消耗着公共资源,却贡献着污染和低效,难道不应该被清理吗?”
他出示了土地合同、纳税记录、环保投诉和整改通知书等复印件。“我们清理整顿的对象,是这类‘僵尸企业’‘污染企业’‘违约企业’,而不是所有企业。对于合法经营、符合产业政策的企业,我们不仅不会清退,还会通过标准厂房、共享设施等方式,支持其发展壮大。”
赵大宝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我……我也是没办法,行业不景气……”
“行业不景气不是违反合同、污染环境的理由。”林峰语气转厉,“真正的企业家,应该主动转型升级,而不是躺在过去的政策温床上怨天尤人。省里设立了转型升级基金,提供了多种转型路径,你们申请过吗?尝试过吗?”
赵大宝哑口无言。
林峰看向李振华:“李司长,这就是问题的复杂性。清理整顿触动利益,有人会用‘保护本土企业’‘保障就业’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抵制。但如果我们不痛下决心,淘汰落后产能,释放要素资源,好项目进不来,高质量发展就是空谈。东湖开发区的问题,恰恰在于过去‘捡到篮子里都是菜’,积累了太多像‘鑫源机械’这样的低效企业,挤占了发展空间。”
他又调出一组数据:“事实上,东湖开发区清理出的第一批12家低效企业,腾出的土地已经引进了3个高科技项目,总投资额是原来的5倍,预计年税收是原来的8倍,用工还更规范、待遇更高。这才是真正的腾笼换鸟!”
有理有据,正反对比鲜明。李振华微微颔首,看向刘宏远:“刘市长,林主任说的情况,你们市里掌握吗?”
刘宏远脸色有些僵硬,勉强笑道:“这个……具体情况我们还在核实。改革嘛,总有不同声音,我们尽量兼顾……”
“改革不能和稀泥。”李振华淡淡道,语气有了变化,“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淘汰落后产能,是供给侧改革的核心任务之一。”
座谈会的风向,悄然转变。
当晚,调研组下榻的宾馆房间。李振华站在窗前,看着东湖夜景。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材料。
“司长,这是下午座谈会后,省改革办林峰主任让人送来的,说是东湖开发区全部企业的详细台账和问题清单,还有他们清理整顿的具体标准和程序。”
李振华接过厚厚一沓材料,翻看起来。材料做得极其扎实,每个企业的情况、数据、问题、处置建议,一目了然。其中还用红笔标出了几家下午发言“诉苦”的企业,后面附上了详细的违约记录、污染证据甚至银行征信问题。
“这个林峰,工作做得很细啊。”李振华放下材料,若有所思。
“司长,还有件事。”秘书低声道,“下午座谈会后,有两个人悄悄找到我们住地,想反映情况。我见了,是开发区两家企业的老板,他们说之前被要求‘配合表演’,在座谈会上说开发区好话,但实际上他们的企业也被列入了清理名单,他们担心被清算,想问问省里有没有公正的申诉渠道。”
“哦?”李振华眼神一凝,“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市里有人暗示,只要在调研组面前‘表现好’,清理时可能会网开一面。但他们觉得不靠谱,又怕得罪市里,所以偷偷来找我们。”秘书道,“我把省改革办的公开申诉渠道告诉他们了。”
李振华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这潭水很深啊。既有真正需要淘汰的落后企业喊冤,也有该被清理的企业被当枪使,还有基层在执行中可能存在的扭曲。”
他看向秘书:“明天原定去‘东风机械厂’的行程取消。通知省里,我们想随机看几个点,不提前安排。另外,增加去青阳‘新科材料’产业园的行程。”
“是。”
第二天,调研行程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李振华临时提出,想去看看东湖市城乡结合部一个叫“张家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小的乡镇工业园,不在原先安排的考察名单上。
刘宏远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赶紧安排。
张家镇工业园,典型的“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产物,三十多家小作坊式企业,大多是五金加工、家具制造,环境杂乱,管理粗放。李振华深入几家小厂,与老板、工人交谈。
一个家具厂老板直言不讳:“我们这里,土地是集体的,厂房是自己盖的,没什么规划,也没啥优惠政策。但成本低啊,养活一家老小没问题。听说上面要整顿,我们这些小厂最怕,一纸文件下来可能就没了。”
李振华问:“如果政府提供标准厂房,配套环保设施,但租金可能比现在高,你们愿意搬吗?”
老板挠头:“那得算算账。如果搬过去生意更好做,贵点也值。就怕搬过去反而没活路。”
走访完张家镇,李振华又临时增加了一个点:东湖市行政服务中心,不看企业办事窗口,专门看“工程建设项目审批”窗口,随机询问了几个正在办事的企业人员。
下午,调研组赶往青阳市。在“新科材料”产业园,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现代化厂房,智能化生产线,年轻的研发团队,产品供不应求。企业负责人介绍,他们从签约到投产只用了十个月,得益于开发区高效的审批服务和精准的配套。
李振华问林峰:“这样的好项目,土地是怎么保障的?”
林峰回答:“园区清理了原先两家低效企业,腾出300亩地。我们建立了‘要素跟着项目走’的机制,对‘新科材料’这样的优质项目,土地、能耗、环境容量等指标优先保障。”
“那被清理的企业呢?有没有安置?”
“有。一家转型做了产业园的配套服务商,另一家老板用补偿款投资了新材料下游应用,现在发展得也不错。”林峰给出了具体案例和数据。
三天的调研紧凑而深入。最后一天的反馈会上,李振华代表调研组讲话,语气严谨客观:
“通过几天调研,我们看到,省里推进供给侧改革的决心是大的,方向是正确的,特别是开发区清理整顿、僵尸企业处置,抓住了关键问题。工作中有阻力、有阵痛,这是正常的。但要注意几点:第一,政策执行要更加精细,避免‘一刀切’,对不同类型的低效企业要有差异化处置方案;第二,要更加注重保障合法经营企业的权益,畅通申诉渠道;第三,清理出的要素资源,要确保投向真正高效的领域,防止出现新的闲置和浪费。”
他特别强调:“改革不是目的,发展才是。要通过改革,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活力,最终实现高质量发展。在这方面,省里的一些探索,比如‘要素跟着项目走’‘标准化厂房建设’,很有价值,可以进一步总结推广。”
反馈意见总体积极,对省里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也指出了需要改进的地方。刘宏远等人期待的“重磅批评”没有出现。
送走调研组的那天晚上,林峰在办公室接到李振华司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林峰同志,这几天辛苦你了。”李振华语气平和,“你的工作,我很欣赏。有思路,有担当,也有方法。改革不易,尤其是触动利益的时候。但只要方向对,步子稳,就坚持下去。”
“谢谢李司长肯定,我们会继续努力。”林峰道。
“另外,有件事私下跟你通个气。”李振华顿了顿,“部里正在筹备全国供给侧改革经验交流会,你们省开发区清理整顿和要素保障机制的做法,我觉得很有代表性。你准备一份详细材料报上来,部里可能会邀请你们去发言。”
林峰心中一振:“是!我们一定认真准备!”
挂了电话,窗外已是繁星满天。一场危机,化为了机遇。
手机响起,是苏晴发来的信息:“调研顺利?听说你应对得很好。”
林峰回复:“过关了。你那边呢?”
“取得关键证据,周子豪海外资金链基本查清,涉及多名境内人员。近期可能收网。”
“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放下手机,林峰望向夜空。一场风波暂歇,但改革之路依然漫长。他知道,刘宏远等人不会就此罢休,新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此刻,他胸中充满力量。为国家谋发展,为人民谋福祉,这条路,他必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