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省城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省发改委六楼的主任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林峰只穿着白衬衫，却依然能感受到窗外透进来的寒意——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某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齐秘书长调离后，省里的政治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支持改革的声音明显增强，但暗流并未平息。林峰很清楚，那些被触动的利益集团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在等待新的时机和代言人。
桌上摊开着刚刚送来的《全省产业发展规划（初稿）》，这是“四大攻坚战”推进半年来，林峰牵头组织近百名专家、历时三个月调研论证的成果。规划明确提出未来五年“三新一高”（新动能、新业态、新模式，高质量）的发展主线，对传统产业改造、新兴产业培育、区域协同布局做了系统设计。
“林主任，省委办公厅电话，赵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秘书敲门进来，语气略显急促。
林峰心头微动。省委书记直接召见，通常意味着重要事项。他合上规划稿，整理了一下衣领：“好，我马上去。”
省委书记办公室，茶香袅袅。赵建国书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与林峰在会客沙发相对而坐，气氛比往常轻松些。
“林峰同志，坐。”赵书记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你们搞的那个产业规划初稿，我看了，常委会其他同志也传阅了。总体上，大家认为方向是对的，思路是清晰的，体现了前瞻性和操作性。”
“谢谢书记肯定，我们还在完善。”林峰谦逊道。
赵书记话锋一转：“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林峰，“中央关于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指导意见下来了，要求各省结合实际情况，制定具体实施方案。省委研究决定，成立‘全省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领导小组’，由我任组长，省长任第一副组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峰脸上：“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放在发改委，负责具体协调推进。这个办公室主任的人选，省委考虑由你来担任。”
林峰心中一震。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是当前国家经济工作的主线，涉及面极广，权力和责任都非同小可。办公室主任虽然只是正厅级，但实际协调的是全省各个领域、各个层级的改革，是真正意义上的“改革操盘手”。
“林峰同志，”赵书记语重心长，“你在青阳的实践，到发改委这半年的工作，证明了你抓改革、破难题的能力和魄力。供给侧改革是硬骨头，要动既得利益，要打破体制机制障碍，没有一股子闯劲、韧劲，是干不成的。省委相信你能担起这个担子。”
林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表态：“感谢省委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在领导小组领导下，与各部门密切配合，扎扎实实推进改革落地，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赵书记满意地点头，“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改革必然触动利益，接下来你面临的阻力会更大，斗争会更复杂。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明白。”林峰目光坚定，“只要对全省发展有利，对人民群众有利，再硬的骨头我也要啃下来。”
从省委大楼出来，寒风扑面，林峰却觉得胸中有团火在烧。新的平台，更大的责任，这既是机遇，更是考验。
回到发改委，任命通知已经下发。消息迅速传开，省直机关又是一阵波澜。有人羡慕林峰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有人暗自冷笑“看他能蹦跶几天”，更有人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在新的改革推进中设置障碍。
下午，林峰主持召开供给侧改革办公室第一次筹备会。与会的是从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农业农村厅、商务厅等部门抽调的骨干。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气氛有些微妙——这些人来自不同部门，各有背景，能否拧成一股绳，是个未知数。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林峰开门见山，没有废话，“供给侧改革，核心是提高全要素生产率，路径是‘三去一降一补’。听起来抽象，但落到具体工作，就是要解决一批长期想解决而没能解决的难题。”
他调出ppt：“我初步梳理了第一批要攻坚的‘硬骨头’。第一，全省开发区清理整顿。我们有多少开发区？三百二十七个！其中省级以上八十九个，但真正有规模、有效益的不超过三分之一。大量开发区土地闲置、产业同质、效率低下，占用了宝贵资源。”
会场一阵骚动。开发区问题牵涉各地市的“心头肉”，动这块奶酪，阻力可想而知。
“第二，国有企业‘处僵治困’。”林峰继续道，“全省还有七十三家国有‘僵尸企业’，每年靠财政输血、银行续贷维持，占用了大量信贷资源。我们要制定时间表，该重组的重组，该破产的破产，释放沉淀资源。”
“第三，降低实体经济成本。”他调出数据图表，“我省企业综合成本比沿海省份平均高8-10个百分点。其中，物流成本高、融资成本高、制度性交易成本高是主要问题。我们要研究具体降成本措施，让企业轻装上阵。”
“第四，补齐创新短板。”林峰加重语气，“全省研发投入强度低于全国平均水平，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偏少。要改革科技管理体制，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
四项任务，项项艰巨。与会人员神色各异，有人振奋，有人忧虑，有人不动声色。
“我知道，这些工作很难。”林峰扫视全场，“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改革办不是养老院，是攻坚队！接下来，我们会分成四个专项组，每组由一位副主任牵头。我要的是能打仗、打硬仗的兵！有困难可以提，有建议可以说，但一旦定下方案，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他的强势和决心，镇住了场子。会议结束后，几位副主任主动留下，与林峰进一步商讨细节。
晚上九点，林峰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空荡荡的房间，少了苏晴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他简单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才看到苏晴两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已抵达，一切顺利。这边查到周子豪在海外有多个离岸账户，资金流向复杂。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林峰心头一暖，回复：“你也注意安全。刚接手新任务，改革办。”
几乎秒回：“猜到了。保重。”
简短对话，却充满默契。林峰吃完面，正准备继续研究材料，手机响了，是李锐。
“疯子，哦不，现在该叫林大主任了！”李锐在电话那头笑，“改革办主任，这位置够劲！不过我刚听到点风声，有人已经准备给你‘接风洗尘’了。”
“什么情况？”林峰眼神一凛。
“你那个开发区清理整顿，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李锐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几个地市的领导已经私下串联，准备联合向省委‘反映情况’，说你这方案‘脱离实际’‘一刀切’‘影响地方发展积极性’。牵头的是东湖市市长刘宏远，他是老资格的市长，在省里人脉很广。”
刘宏远？林峰记得这个人，东湖市是工业大市，开发区数量全省第一，但效益参差不齐。触动他的利益，反弹必然强烈。
“还有，”李锐继续道，“省国资委那边也有杂音。你搞的‘处僵治困’，涉及到几家省属老国企，这些企业虽然亏损，但养着不少职工，而且有些领导是省里老领导的子女、亲戚。已经有人放话，说‘改革不能变成卸磨杀驴’‘要顾全稳定大局’。”
林峰冷笑：“意料之中。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不过疯子，这次你的对手不止一两个，而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你得有策略，不能硬碰硬。”
“我明白。”林峰沉吟，“老猫，你帮我盯着点，特别是那几个串联最积极的人，看看他们背后还有谁。”
“放心，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林峰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省城，灯火辉煌。这璀璨之下，有多少利益在交织，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第二天一早，改革办正式挂牌运转。林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发文，而是带着综合组的同志，直奔问题最集中的地方——东湖市。
没有通知当地市委市政府，三辆车悄悄驶入东湖市最大的开发区“东湖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从外面看，园区大门气派，标牌醒目。但进入内部，景象却让人心凉：宽阔的道路两旁，不少厂房大门紧闭，玻璃破碎；大片土地荒草丛生，闲置的广告牌锈迹斑斑；偶尔见到几个工人模样的，也是无所事事地闲逛。
林峰让车停在园区管委会楼下。管委会大楼倒是崭新气派，门前停着不少公务车。林峰带着人直接走进大厅，值班人员懒洋洋地抬头：“找谁？有预约吗？”
“我们是省供给侧改革办公室的，来调研园区情况。”林峰亮出工作证。
值班人员一愣，慌忙起身：“领、领导稍等，我马上通知主任……”
“不用，我们自己看。”林峰摆手，带人直接上楼。
三楼会议室，正传来热烈的讨论声。林峰推门进去，里面七八个人正在开会，桌上摆着水果点心。主位上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慷慨陈词：“……这次省里的清理整顿，我看就是一阵风！咱们东湖开发区是全省标杆，谁动得了？大家该干嘛干嘛……”
看见林峰等人闯入，他愣了一下，随即不悦：“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省改革办，林峰。”林峰平静道，“你是园区管委会主任？”
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了，慌忙起身：“林、林主任！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来……我是管委会主任王德海。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接待……”
“准备什么？准备把这些水果点心收起来？”林峰扫了一眼桌子，“王主任，刚才听你说，清理整顿是一阵风？看来你们很有信心嘛。”
王德海额头冒汗：“不是，林主任，我是说……我们园区发展得很好，各项指标都达标……”
“是吗？”林峰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份报表，“这是你们报给市里的数据：园区规划面积15平方公里，已建成12平方公里，入驻企业235家，年产值300亿，税收15亿。对不对？”
“对，对！”王德海连忙点头。
“那请你带我们看看，这235家企业，现在有多少在正常生产？”林峰语气转冷，“还有，你们报的300亿产值，能不能提供具体企业的纳税证明？”
王德海语塞，脸色发白。
林峰不再看他，转身对随行人员道：“通知东湖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一个小时后，在园区会议室开会。请他们带上园区真实的土地台账、企业清单、税收明细。”
他又看向王德海：“王主任，也请你准备好所有原始资料。我们要现场核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峰带人实地走访了三十多家企业。实际情况触目惊心：三分之一企业名存实亡，三分之一半死不活，只有三分之一正常运营。而所谓的“产值”“税收”，大量是重复计算、虚假上报。
东湖市委书记、市长匆匆赶到时，脸色都很难看。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林峰没有发火，而是将实地走访的照片、数据和园区上报的材料并排投影：“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全省标杆开发区的真实状况。土地闲置率超过40%，企业空壳率超过30%，数据水分超过50%。这样的开发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市委书记擦着汗：“林主任，这个问题我们确实有责任，但园区历史遗留问题多，清理需要时间……”
“时间？还要多少时间？”林峰打断他，“土地资源是不可再生的！这么多土地闲置，而真正的好项目却无处落地！这是严重的资源错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今天来，不是追究具体某个人的责任。而是要告诉大家，供给侧改革，不是一句口号。开发区清理整顿，势在必行！省里会制定统一标准，对全省开发区进行考核评价，实行‘有进有出、动态管理’。不合格的，该降级的降级，该撤销的撤销！”
他看向东湖市长刘宏远：“刘市长，听说你对清理整顿有不同意见？”
刘宏远五十多岁，面色沉稳，此刻微微欠身：“林主任，我完全支持改革。只是担心动作太猛，会影响地方招商引资的积极性，也可能会引发一些社会矛盾。”
“积极性应该用在提高园区质量上，而不是维持虚假繁荣。”林峰语气坚定，“至于社会矛盾，只要我们工作做细，妥善处理土地回收、企业退出、人员安置，就不会出大问题。相反，继续维持现状，才是最大的隐患！”
他最后道：“东湖开发区的问题，不是个例。请市委市政府一周内拿出整改方案，报改革办。省里会派工作组驻点督导。这件事，没有退路。”
离开东湖时，已是傍晚。车行驶在高速上，林峰闭目养神。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东湖的消息传开，其他地方的反扑会更加激烈。
手机震动，是李锐：“疯子，东湖的事已经传开了。刘宏远回去后就召集亲信开会，据说要联合其他几个市，一起到省里‘诉苦’。还有，国资委那边也有人放话，说你要动的那几家僵尸企业，准备组织职工上访。”
“让他们来。”林峰只回了三个字。
改革就是斗争，退缩只有死路一条。他有省委的支持，有为民的初心，有实打实的问题证据，何惧之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这场风暴的源头，不在省内，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三天后，林峰接到紧急通知：国家发改委将派出调研组，赴我省调研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进情况，重点了解开发区清理整顿工作。带队的是国家发改委一位司长，而这位司长，与刘宏远是党校同班同学。
巧合？林峰不信巧合。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他站在窗前，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风雨之后更清朗的天空。
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