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紧闭。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三名省委常委悉数在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列席会议的相关厅局负责人坐在后排，林峰的位置在靠墙的列席席首位。他能感受到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有关切，有审视，更有冰冷的敌意。
会议主题是“当前经济工作中的几个倾向性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实质上是一场针对林峰和其主导的产业转型政策的“质询会”。
省委书记赵建国主持会议，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同志们，最近一段时间，关于我省经济发展方向、特别是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关系的问题，各方面反映比较集中。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统一思想，明确方向。先请发改委林峰同志汇报一下相关工作。”
该来的终于来了。林峰站起身，走到前方的汇报席。他没有带厚厚的稿子，只拿着一份精简的提纲和数据手册。
“各位领导，我将从三个方面汇报。”林峰声音沉稳，开门见山，“第一，当前全省产业发展的真实状况；第二，我们推动‘四大攻坚战’的主要考虑和初步进展；第三，对一些争议问题的认识和思考。”
他没有回避矛盾，直接展示数据：“先说传统产业。去年，我省传统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为35%，比五年前下降12个百分点；从业人数减少约80万，但劳动生产率提高了65%。这说明什么？说明传统产业在萎缩，但在转型升级中效率提升了。同时，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比从8%提高到18%，吸纳就业增加50万。”
他调出一张图表：“关键看效益。新兴产业利润率平均比传统产业高5个百分点，税收贡献增速快3倍。更重要的是，新兴产业带动了新材料、新工艺、新模式的扩散，比如‘新科材料’就带动了上下游47家企业技术改造。”
一位分管工业的常委插话：“林峰同志，数据我们都看得到。但问题是有没有‘脱实向虚’？有没有‘喜新厌旧’？传统产业关系到数百万工人的饭碗，不能简单用效益来衡量！”
“领导说得对。”林峰点头，“所以我们不是‘喜新厌旧’，而是‘推陈出新’。我们设立的转型升级子基金，70%投向了传统企业技改；我们推动的‘链长制’，核心是帮助传统企业融入新产业链。比如北山矿业，我们不是关矿了事，而是推动矿工转岗培训，发展矿山旅游、生态修复、农产品加工。”
他展示了北山转型就业保障方案的具体数据和案例，包括已培训矿工人数、创业贷款发放情况、新项目用工承诺。“转型会有阵痛，但我们的原则是：绝不让一个工人因转型失去生计保障！”
这时，齐秘书长轻咳一声，开口了，语气温和但绵里藏针：“林峰同志的汇报很全面，发改委做了大量工作。不过，我听到一些基层同志反映，感觉现在‘外来和尚好念经’，本地企业生存空间被挤压。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为引进而引进’，把一些高污染、高能耗的项目也当宝贝请进来，这会不会‘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话毒辣，直接质疑引进项目的质量和动机。
林峰面色不变：“秘书长提到的问题确实存在，这也正是我们优化营商环境、加强项目评估要解决的。关于‘外来与本土’，我们坚持的是公平竞争原则。去年全省重大产业项目招标中，本土企业中标率是62%，这个比例是合理的。我们反对的是地方保护主义——有些本土企业技术落后、管理僵化，却要求政府用行政手段排除外来竞争者，这实质是保护落后。”
他话锋一转：“说到‘高污染、高能耗’，我这里有一组数据。”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ppt，“去年，全省新引进的235个投资超亿元项目中，属于‘两高’项目的仅有3个，且全部配套了最严格的环保设施和能耗指标。相反，我们关停、整治的‘散乱污’企业，87%是本地企业。我们不是‘外来的都好’，而是‘先进的都好’。”
齐秘书长笑了笑，没再说话，但眼神更冷。
另一位与齐秘书长关系密切的常委接过话头：“林峰同志，你们搞的那个‘营商环境排名’，把各地市摆在一起比，搞得下面压力很大，有些同志反映这是‘搞花架子’‘增加基层负担’，甚至助长了‘数据造假’‘形式主义’。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这又是一记重拳，直指林峰改革的“方法问题”。
林峰早有准备：“营商环境评价，是中央的明确要求，兄弟省份也在做。我们的指标体系，60%是企业满意度调查和随机暗访结果，40%是客观数据。企业说好，才是真的好。至于压力——没有压力哪来动力？排名靠后的市州，主要领导要向我们说明情况，这不是羞辱，是鞭策。事实上，推行半年来，企业开办时间平均缩短了5天，项目审批时限压缩了30%，这是实实在在的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数据造假’，我们建立了交叉复核和追溯机制，发现一起，严惩一起，并倒查责任。目前，已对两个县区的数据不实问题进行了全省通报，相关责任人被问责。改革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不敢推进！”
会议进行到这里，火药味已经弥漫。多数常委沉默观望，几位支持改革的领导偶尔点头。
突然，省纪委书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极具分量：“我插一句。刚才林峰同志提到防止‘数据造假’，我想到另一个问题——防止‘权力造假’。最近，省纪委收到一些反映，个别领导干部的亲属、身边工作人员，利用影响力干预市场活动、工程项目，这算不算最恶劣的‘营商环境破坏者’？”
会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指向谁。
齐秘书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纪委书记继续道：“发改委正在牵头制定《防止领导干部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违规干预市场活动的若干规定》，我觉得很有必要。全面从严治党，就要把规矩挺在前面。我建议，这个规定可以尽快上会研究，成熟后全省推行。”
这是鲜明的支持信号！林峰心中一暖。
省委书记赵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目光扫过全场：“讨论得很充分。发展问题，有争论很正常。但我想强调三点：第一，转型升级是大势所趋，不能动摇；第二，工作要讲究方法，要统筹兼顾，不能顾此失彼；第三，纪律规矩是红线，谁也不能碰。”
他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们发改委要继续完善政策，把工作做得更实更细。特别是传统产业职工安置、中小企业扶持，要拿出硬招实招。”
“是！”林峰郑重应道。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赵建国宣布散会。
林峰知道，这场战役，他顶住了压力，但没有完全取胜。齐秘书长一派的势力依然强大，只是暂时被压制。
会后，他刚走出会议室，就被齐秘书长的秘书叫住了：“林主任，秘书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林峰深吸一口气，跟着去了。
这次，齐秘书长没有泡茶，也没有让座。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峰，声音冷淡：“林峰同志，今天会上，你很出风头啊。”
“秘书长，我只是如实汇报工作。”林峰不卑不亢。
齐秘书长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实？你那些数据，那些案例，就百分之百真实？就没有选择性呈现？北山的事情，你真以为处理得天衣无缝？那些闹事的工人，背后难道没有其他原因？”
一连串质问，带着威压。
林峰挺直腰板：“秘书长，所有数据都经得起核查。北山事件，我们已经查明，是有人煽动。煽动者已经交代，指使者是‘北山本土矿业联合会’会长，而这位会长，收受了省城‘鼎峰资本’周子豪的贿赂。”
他故意说出“周子豪”三个字，直视齐秘书长。
齐秘书长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冷笑：“周子豪？一个商人而已。商人逐利，有什么奇怪？林峰同志，我提醒你，办案要讲证据，说话要负责任。不要听风就是雨，更不要被人当枪使。”
“正因为要负责任，我们才把相关线索和证据，依法移交给了省纪委监委。”林峰一字一句道，“相信纪委会依法依规处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能迸出火花。
最终，齐秘书长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好了，你走吧。你好自为之。”
林峰转身离开。他知道，与齐秘书长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回到发改委，林峰立刻召集“四大攻坚战”专班开会，部署落实常委会精神。工作必须加快推进，用成绩说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天后，一个爆炸性消息传来：北山市那位力推孙德辉妻弟公司的副市长，在办公室被省纪委带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北山本土矿业联合会”会长。
又过了一天，孙德辉主动向党组提交了书面检讨，申请辞去常务副主任职务，称“身体不适，难以胜任繁重工作”。党组研究后，同意他辞去常务副主任，改任巡视员（保留正厅级待遇）。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断尾求生。
紧接着，省纪委监委发布简短通报：“之前因“瑞科”案牵扯出的那位退休副主席，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一连串动作，快如雷霆。省直机关风声鹤唳。
林峰知道，这是纪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发言后，顺势而为，大刀阔斧清理腐败链条。齐秘书长女婿周子豪的“鼎峰资本”，自然也进入了调查视线。
周末晚上，苏晴难得准时下班回家——他们现在住在林峰省发改委的宿舍里，一个两居室，简单但温馨。新婚燕尔，却难得相聚。
“周子豪已经被限制出境了。”苏晴一边洗菜一边说，“鼎峰资本的账目问题很大，涉嫌骗取政府补贴、围标串标、行贿。目前查实的涉案金额已经过亿。齐秘书长那边，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本人，但他多次为周子豪的业务打招呼、施加影响是事实。”
林峰在一旁切菜：“齐秘书长会受影响吗？”
“很难说。”苏晴摇头，“他级别太高，没有铁证动不了。但这件事，对他的政治声誉是重大打击。听说省委主要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了。”
这时，林峰手机响了，是李锐。
“疯子，有好戏看了！”李锐声音兴奋，“我刚得到消息，齐秘书长可能要被调离了！”
林峰心中一震。这恐怕是省委平衡各方势力的结果——既不动摇省委常委班子稳定，又对违规行为做出了惩戒。
“另外，孙德辉那个妻弟，涉嫌非法采矿和行贿，也被抓了。”李锐继续道，“这张网，算是破了。”
挂了电话，林峰有些感慨。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看似以他的胜利告终，但他知道，这只是阶段性的。改革路上，永远会有新的阻力。
吃饭时，苏晴忽然说：“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国一趟。”
林峰抬头：“出国？公务？”
“嗯。”苏晴点头，“周子豪案涉及一些境外资金往来和离岸公司，需要跨境协查。纪委和公安部组织工作组，让我参加。”
林峰皱了皱眉：“有危险吗？”
“放心吧，是正规渠道，有外事人员陪同。”苏晴笑了笑，“倒是你，现在风口浪尖上，更要小心。齐秘书长虽然调走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还有，你推进的那些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我知道。”林峰握住她的手，“你也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新婚即别离，但他们都习惯了。这就是他们的选择和使命。
一周后，省委正式发文：齐xx同志不再担任省委常委、秘书长，另有任用。
同时，省委组织部发文，任命林峰同志兼任省发改委党组副书记。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林峰在发改委的地位更加稳固，并进入了更核心的决策层。
任命下来的当天晚上，林峰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他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心中却想着北山那些正在培训的矿工、东湖那些等待升级的机床企业、南山那些期盼致富的农户……
路还很长。
手机亮起，是苏晴从机场发来的信息：“已登机，一切顺利。勿念。家里冰箱有饺子，记得自己煮。”
林峰笑了笑，回复：“等你回来。”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楼时，夜风凛冽，但他步履坚定。
前方仍有暗流，仍有险阻。但他手中的剑已更锋利，心中的火从未熄灭。
为民发展，改革攻坚。这条路，他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而新的挑战，或许已在下一个转角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