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城老街区一家不起眼的羊肉馆。油腻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汽，店内只有两三桌客人。李锐穿着普通的夹克，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和一盘羊杂。
林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意。他扫了一眼，径直走到李锐对面坐下。
“这地方安全？”林峰低声问，摘下围巾。
“我战友开的，放心。”李锐给林峰倒了杯啤酒，压低声音，“齐秘书长那个女婿，叫周子豪，开了一家‘鼎峰资本’，表面是做股权投资，实际上就是个白手套。”
林峰眼神一凝：“有什么证据？”
李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托银监系统的朋友查的。鼎峰资本近三年投的项目，七成以上集中在北山、西川这些资源型地区。而凡是被它看上的项目，要么很快拿到政府补贴，要么竞争对手莫名其妙出问题。”
林峰快速翻阅文件。资料显示，鼎峰资本在北山投资的“宏图矿业生态修复公司”，成立不到半年就拿到了市里重点扶持项目资格，获得首批转型基金三千万。而这家公司的技术团队，竟然是从一家濒临倒闭的国有设计院整体挖来的。
“更可疑的是这个。”李锐指着其中一页，“鼎峰资本去年投资了东湖市一家叫‘华威机械’的中型企业，占股30%。半年后，这家企业就拿到了省里的‘智能制造示范企业’称号，获得补贴八百万。而当时和它竞争的‘利达精工’，产品质量更好，报价更低，却莫名其妙在评审前一天被举报环保不达标，取消了资格。”
林峰想起东湖市副市长提到过的“省里一家本地机床企业老总”的警告。看来，周子豪的触角伸得比想象中更长。
“举报利达精工环保问题的，是东湖市环保局一个科长，叫刘明。”李锐继续说，“我查了，这个刘明，是齐秘书长早年在东湖工作时提拔的。”
一条清晰的链条逐渐浮现：周子豪的公司看中哪个项目或企业，就通过其父的影响力，动用各种手段清除障碍、获取资源。
“北山那个副市长，力推孙德辉妻弟公司，恐怕也是因为周子豪的鼎峰资本在里面有股份。”林峰合上文件，眼神冰冷，“这是典型的利用影响力介入市场经济，搞利益输送。”
“不止。”李锐凑近些，“我查到，鼎峰资本的几个合伙人里，有两个人很眼熟——一个是之前‘瑞科’案里王振海的商业伙伴，另一个是省政协那个退休副主席的儿子的小舅子。这张网，把新旧势力都串起来了。”
林峰沉默了。事情比他预想的更复杂。齐秘书长是省委常委，位高权重。要动他女婿，等于直接挑战省委领导层的一员。这不再是发改委内部或省直部门间的博弈，而是涉及更高层级的较量。
“疯子，这事得慎重。”李锐难得严肃，“齐秘书长在省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不了他。而且……我听说，他可能明年会接任省委副书记。”
林峰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头脑更清醒。“我不是要动齐秘书长本人。但周子豪这种以权谋私、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必须制止。否则，我们推动的产业转型，就会变成少数人瓜分利益的盛宴。”
他顿了顿：“而且，齐秘书长如果真的想更进一步，这时候更应该在廉洁自律上做出表率。如果他明智，就该约束家人。”
“你想怎么办？”李锐问。
“两条线。”林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继续暗中调查，把鼎峰资本涉嫌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证据链做实，特别是那些明显违背市场公平竞争原则的案例。但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我会从政策层面入手，推动建立‘防止领导干部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插手工程项目和市场经营活动’的长效机制。把规矩立起来，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李锐点头：“明白了。不过疯子，你要小心。你搞‘四大攻坚战’，特别是那个营商环境排名，已经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又可能要触动齐秘书长的利益……”
“该来的总会来。”林峰淡然一笑，“喝酒。”
两人碰杯。窗外，夜色更深了。
两天后，省发改委召开专题会议，研究“优化营商环境评价指标体系”的修订。林峰特意邀请了省纪委监委、省委组织部的相关同志参加。
“各位同志，我们在调研中发现，影响营商环境最深的问题，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审批流程，而是隐性的权力干预和利益勾连。”林峰开门见山，“特别是领导干部亲属、身边工作人员利用影响力，为企业站台、打招呼、搞特殊待遇，严重破坏了市场公平。”
他出示了调研组暗访收集的几个典型案例——都是企业反映的“某某领导亲戚的公司”“某某秘书介绍的项目”，在招投标、补贴申请中受到特殊照顾。
“所以，我提议，在新的评价指标中，增加‘领导干部约束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情况’的考核项。”林峰道，“由纪委和组织部门提供评价依据，重点看是否有投诉举报、是否涉及具体案件。这一项，要占一定权重。”
会场有些骚动。这等于把纪委和组织部的监督，直接引入了对各地市领导班子的考核。
省委组织部的同志沉吟道：“林主任的想法有道理，但操作上需要慎重。评价标准如何量化？如何避免误伤？”
“我们可以设置负面清单。”林峰早有准备，“比如，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在其管辖区域或业务范围内经商办企业，且未按规定报告的；领导干部身边工作人员利用工作便利为他人谋利，造成不良影响的……只要出现这些情形，就扣分。具体细则，我们可以共同研究。”
省纪委监委的同志点头：“这个思路好，把预防腐败的关口前移。我们支持。”
方案原则通过。消息很快传开，在省直机关和各地市引发震动。不少干部开始紧张地自查家庭情况，一些原本想让亲属“沾光”的项目悄悄暂停。
齐秘书长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周三下午，他让秘书打电话，请林峰“有空来办公室坐坐”。
林峰知道，这是要摊牌了。
齐秘书长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顶层，宽敞明亮，窗外可见整个省委大院。齐秘书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深处有种久居上位的锐利。
“林峰同志来了，坐。”齐秘书长从办公桌后起身，热情地招呼林峰在沙发落座，亲自泡茶，“早就想和你聊聊，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你到发改委后，动作很大啊，四大攻坚战，营商环境排名，现在又要搞亲属约束考核……年轻有为，魄力不小。”
话语温和，但“动作很大”四个字，带着若有若无的敲打意味。
“秘书长过奖了，都是按照省委省政府部署，做分内工作。”林峰谦逊回应，不卑不亢。
齐秘书长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在研究北山转型项目时，遇到一些……干扰？好像有企业反映不公平竞争？”
来了。林峰心中冷笑，面上平静：“确实收到一些反映。我们正在核查。市场经济，公平竞争是基础。如果有企业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利益，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嗯，公平竞争很重要。”齐秘书长点点头，看似随意地说，“不过啊林峰，改革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北山情况复杂，历史包袱重，处理不好容易引发社会矛盾。有些事情，急不得，要循序渐进。特别是涉及到一些老同志、老企业家的感情，要顾及。”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有个晚辈，也在做投资，好像对北山的生态修复项目有点兴趣。年轻人嘛，有热情是好事。但我跟他说了，要合法合规，要尊重市场，不能搞特殊。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批评批评，该处理处理，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这话说得漂亮——既撇清了自己的直接关系，又暗示林峰“适可而止”，还摆出了高姿态。
林峰听懂了弦外之音，但装作没听懂：“秘书长放心，我们一定依法依规办事。只要企业合法经营、公平竞争，我们欢迎所有投资者参与北山转型。但如果有人想走歪门邪道……”他顿了顿，直视齐秘书长，“不管是谁的亲属，有什么背景，我们都绝不会姑息。这是对北山人民负责，也是对全省发展大局负责。”
齐秘书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冷。他没想到林峰这么硬，连他亲自出面“打招呼”都不给面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好，好。”齐秘书长最终恢复了笑容，但已有些勉强，“林峰同志原则性强，是好事。那就不耽误你工作了。”
送客之意明显。
林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齐秘书长忽然又说了一句：“林峰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情，要多想想，把握分寸。省里的局面，复杂着呢。”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好意”提醒。
林峰转身，礼貌但坚定地回答：“谢谢秘书长提醒。但我始终认为，只要一心为公，依法办事，再复杂的局面也能理清。”
走出省委大楼，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峰深吸一口气，知道和齐秘书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他不后悔。如果连一个秘书长女婿的问题都不敢碰，还谈什么推动全省改革？
回到发改委，林峰接到北山市委书记的紧急电话。
“林主任，出事了！”市委书记语气焦急，“今天上午，市里召开‘矿山生态修复项目’听证会，准备宣布中标结果。没想到，落选的一家企业，煽动了几百名矿工和家属，把市政府大门给堵了！说我们暗箱操作，把项目给了外来的‘空壳公司’，不顾本地工人死活！现在场面很乱，警察都拦不住！”
“煽动？哪家企业？”林峰沉声问。
“就是之前和孙副主任妻弟那家公司竞争最激烈的‘北山本土矿业联合会’！他们的负责人放话，说如果项目不给本地企业，就让全市的矿山都停摆！”
林峰立刻明白了。这是有人狗急跳墙，想用群体事件施压，甚至制造社会动荡，逼政府就范！而“北山本土矿业联合会”背后，恐怕少不了鼎峰资本的影子——他们自己拿不到项目，就煽动本地企业闹事，把水搅浑。
“现场有没有伤人？”林峰问。
“暂时没有，但工人们情绪激动，喊口号，扔矿泉水瓶，我怕再发展下去会失控。”
“听着，”林峰果断下令，“第一，立刻启动应急预案，确保市政府正常运转，但不要激化矛盾，绝对不能发生肢体冲突！第二，通知所有市委常委，半小时后开紧急会议！第三，以市委市政府名义，发布公告，承诺项目招标过程公开透明，欢迎监督，但必须依法表达诉求，对煽动闹事、破坏秩序的行为将依法处理！”
“是！”市委书记应道。
“我马上赶过去！”林峰补充。
“林主任，您亲自来？这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林峰斩钉截铁，“告诉工人们，省发改委主任亲自来听他们意见，给他们交代！”
挂了电话，林峰立刻让秘书安排车辆，同时通知李锐：“老猫，带上人，跟我去北山。要快！”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闪着警灯，一路疾驰向北山。车上，林峰的大脑飞速运转。群体事件，处理不好就是政治事故。但他相信，绝大部分矿工是朴实的，只是被人利用了。关键在于，揭穿煽动者的真面目，给出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案。
两个小时后，车队抵达北山市。市政府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横幅刺眼：“反对暗箱操作！”“我们要吃饭！”“本土企业优先！”口号声震天。警察手拉手组成人墙，额头冒汗。
林峰下车，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观察。他注意到，人群前面有几个穿着体面、拿着喇叭在喊话的人，不像矿工。而大部分矿工虽然情绪激动，但眼神中更多的是迷茫和焦虑。
他拿起车载扩音器，大步走向人群。
“工友们！我是省发改委主任林峰！我代表省委省政府，来听大家的意见！”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嘈杂。
人群稍微安静，目光聚焦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官员身上。
“我知道，大家担心转型后没活干，没饭吃！这份心情，我理解！”林峰开门见山，“但堵门不是办法，违法的！请相信市委市政府，相信省委省政府，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平的交代！”
“交代什么！项目都给外地公司了！”人群中有人喊。
“谁说的？”林峰厉声反问，“项目招标结果还没正式公布！而且，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这次招标全程录像，专家评审，纪委监督，绝对公平！任何企业，不管本地外地，只要技术过硬、方案可行、价格合理，都有机会！”
他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有人想靠闹事、靠关系拿到项目，我在这里明确说——绝无可能！省委省政府绝不允许！”
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前那几个拿着喇叭的人：“我也奉劝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不要利用工友们的朴实感情，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的煽动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那几人脸色变了变，往人群里缩。
林峰继续喊话：“工友们，我知道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是工作，是收入，是子孙后代的活路！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大家，省委省政府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北山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就业保障方案》！”
他让秘书展开一幅巨大的展板，上面是清晰的图表和文字。“第一，所有因矿山关闭而失业的工人，政府免费提供技能培训，转型到生态修复、旅游服务、农产品加工等新岗位！培训期间，发生活补贴！”
“第二，设立‘北山转型创业基金’，对有创业意愿的工人，提供无息贷款和技术支持！”
“第三，引进的新项目，必须承诺优先录用本地经过培训的工人，比例不低于70%！这条要写进合同！”
“第四，对年龄偏大、无法转型的老工人，政府兜底，发放特殊补助，保障基本生活！”
一条条，具体实在，直击工人们最核心的关切。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工友们，”林峰语气诚恳，“转型是阵痛，但不转型就是死路一条！我们不能守着枯竭的矿山等死！省委省政府没有忘记北山，没有忘记为全省做出贡献的矿工兄弟！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今天，大家都先回去，选出工人代表，明天上午，我在市政府会议室，和大家面对面谈，一条条落实这些政策！”
他的真诚和清晰的方案，打动了大多数人。几个老矿工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我们相信林主任！”
“对，林主任在青阳就为老百姓办事！”
“大家先回去，选代表！”
人群开始松动。警察趁机疏导。那几个煽动者见势不妙，想溜，却被李锐带着便衣悄悄盯上。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群体事件，被林峰用真诚和实招化解于无形。
当晚，北山市委会议室灯火通明。林峰主持紧急会议，部署后续工作。同时，李锐那边传来消息：抓住了两个主要煽动者，正是“北山本土矿业联合会”高薪雇来的“职业闹事者”，他们交代，是联合会会长受“省里一位周总”指使，承诺事成后给巨额报酬。
“周子豪。”林峰眼神冰冷，“立刻把证据移交省纪委监委和公安厅！”
第二天，与工人代表的对话顺利进行。林峰的承诺逐条落实，工人们吃了定心丸。北山市也趁机公布了项目招标的详细评审结果：中标的企业确实技术方案更优、价格更合理，而且承诺录用本地工人比例达到80%。
风波平息。但林峰知道，与齐秘书长一派的正面对决，已经不可避免。
回到省城，他先去了苏晴那里。连续奔波和高压工作，让他有些疲惫。苏晴给他煮了碗面，安静地陪着他吃。
“北山的事，处理得漂亮。”苏晴轻声道，“但齐秘书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峰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苏晴，我们结婚吧。就这几天，去把证领了。我不想等了。”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好。”
三天后，两人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亲朋簇拥，只有他们俩和必要的见证人。红底照片上，两人肩并肩，笑容平静而幸福。
拿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林峰紧紧握着苏晴的手：“委屈你了，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再补办婚礼。”
苏晴摇头：“这样就很好。你知道，我不在意那些形式。”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眼中。
然而，刚回到发改委，秘书就脸色凝重地迎上来：“林主任，省委通知，明天上午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题研究‘当前经济工作中的几个倾向性问题’，要求您参加。另外……听说会议材料里，有对发改委‘过度干预市场’‘轻视传统产业’的批评意见。”
林峰眼神一凛。该来的总攻，终于要开始了。
他把结婚证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西装，对秘书说：“把‘四大攻坚战’的进展报告、营商环境改善的数据、北山转型就业保障方案，都准备好。另外，请政策法规处把《关于防止领导干部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违规干预市场活动的若干规定》草案也带上。”
“是！”
窗外，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但林峰挺直脊梁，目光如炬。为民请命，他矢志不渝；改革攻坚，他无惧风雨。这场关乎全省未来的战役，他必将战斗到底！
而他的新婚妻子，他最亲密的战友，将与他并肩，迎接一切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