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六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但“产业链现代化攻坚战”专班的工作会议还在继续。林峰坐在主位,听着各处室负责人的汇报,眉头紧锁。
“林主任,这是今天刚收到的匿名举报信。”政策法规处处长陈明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面色凝重,“直接寄到我们处的,举报省机械工业协会秘书长王振邦在‘高端装备产业联盟’筹备过程中,收受多家企业贿赂,为个别企业量身定制准入标准,排挤竞争对手。”
林峰拆开信封,快速浏览。举报信内容详实,列举了具体时间、地点、金额甚至银行转账记录的后四位,看起来不像空穴来风。而王振邦,正是孙德辉副主任推荐担任“高端装备产业联盟”筹备组副组长的人选。
“还有,”陈明压低声音,“这封信同时抄送给了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我们委纪检组。显然,举报人想把事情闹大。”
林峰眼神一冷。产业联盟是他推动“链长制”的重要抓手,旨在整合行业资源,制定标准,避免恶性竞争。这才刚起步,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要搅局了。而且手法如此“精准”,直指孙德辉推荐的人选。
“会议暂停十分钟。”林峰起身,拿着信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先拨通了苏晴的电话。苏晴似乎也在加班,接得很快。
“匿名举报信你那边收到了吗?”林峰问。
“收到了,省纪委信访室已经登记,正准备按程序转办。”苏晴的声音清醒冷静,“从内容看,举报线索具体,可查性较强。但时间点敏感,不排除有人想借机阻挠产业联盟成立,或者……针对孙德辉副主任,甚至是你。”
“你怎么看?”林峰问。
“我的建议是,既然举报信也抄送给了委纪检组,发改委应该按规定启动初步核实。”苏晴道,“但这需要孙副主任配合,毕竟是他推荐的人选。如果处理不好,容易引发内部矛盾。”
林峰沉思片刻:“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他让秘书立刻请孙德辉来办公室。
孙德辉很快到了,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林主任,这么晚了,还有事?”
林峰没绕弯子,把举报信推到他面前:“德辉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孙德辉拿起信,刚开始还神色如常,但越看脸色越沉,眉头紧紧皱起。看完后,他放下信,沉默了几秒,才抬头看向林峰:“林主任,这……这是诬告!振邦同志我了解,在机械行业工作几十年,作风正派,怎么可能……”
“德辉同志,”林峰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坚定,“举报信内容很具体,而且同时抄送给了省纪委、组织部和我们纪检组。事情已经摆到台面上了,我们必须严肃对待。这不是信不信任哪个同志的问题,是程序问题,是纪律问题。”
孙德辉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听懂了林峰的潜台词:不管真相如何,既然有人举报并抄送多部门,就必须启动调查程序,否则就是包庇,就是失职。
“那……林主任的意思是?”孙德辉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见是,立即召开党组会,通报此事。”林峰道,“同时,请委纪检组按程序启动初步核实。在核实期间,王振邦同志暂停参与产业联盟筹备工作。如果查实举报不实,还他清白;如果查实有问题,依法依规处理。”
他看着孙德辉,语气放缓但分量不减:“德辉同志,你是老领导,应该明白,越是敏感时期,越要严格按规矩办事。这不仅是对事业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你觉得呢?”
孙德辉喉结动了动,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同意林主任的意见。只是,产业联盟筹备工作不能停啊……”
“筹备工作继续,由你亲自牵头抓总。”林峰果断道,“另外,我建议扩大联盟筹备组成员范围,增加高校专家、下游用户企业代表的比例,确保公平公正。我们要建立的,是真正服务行业发展的平台,不是个别人的‘俱乐部’。”
这一手,既坚持了原则启动了调查,又给了孙德辉台阶和新的任务,同时调整了联盟组成结构,削弱了可能存在的“小圈子”。孙德辉无法反驳,只能应下。
党组会连夜召开。林峰通报情况后,班子成员纷纷表示支持启动核实程序。孙德辉也表态会配合调查,并亲自抓好联盟筹备。会议效率极高,半小时结束。
散会后,林峰把纪检组长留下,单独交代:“核实工作要快,要细,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重点查清举报信内容的真实性,同时也要关注举报人的动机和背景。我总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明白,林主任。”纪检组长郑重点头。
回到办公室已近凌晨一点。林峰却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稀疏的灯火。举报信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但湖底到底还藏着多少暗礁?
手机震动,是李锐发来的信息:“疯子,睡了没?我刚得到消息,省机械工业协会的王振邦,和之前‘瑞科’案里那个王振海是堂兄弟。另外,王振邦的女儿,在孙德辉妻弟那家矿业公司做财务总监。”
林峰眼神骤然锐利!果然有勾连!孙德辉妻弟的公司、王振邦、甚至可能牵扯到“瑞科”残余势力……这是一张网啊。举报信也许是真的,但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抛出,分明是有人想一石多鸟——既打击产业联盟,又牵制孙德辉,还能试探他林峰的反应。
他将信息转发给苏晴,附言:“这可能涉及利益共同体。调查时请重点关注这几人之间的经济往来。”
苏晴很快回复:“收到。我们已注意到这些关联。另外,孙德辉妻弟的公司,最近正在申请北山市‘矿山生态修复与文旅开发’试点项目的资金,数额不小。”
又是北山!林峰想起之前孙德辉在推进北山转型项目时的暧昧态度。看来,这位常务副主任,屁股确实不太干净。
但林峰没有立即动手。官场博弈,讲究的是时机和证据。他现在需要的是等待纪检组的核实结果,同时,继续推进自己的“四大攻坚战”。
接下来的一周,林峰马不停蹄。他带队赴南山地区调研生态产业发展,与当地干部、企业、农户座谈;他主持召开“全省新能源产业链供需对接会”,现场促成十几家上下游企业签订合作协议;他亲自修改“营商环境评价指标体系”,加入了企业感受度调查、随机暗访等权重。
务实高效的作风,逐渐在省直机关和各地市传开。许多干部私下议论:“这个林主任,是真干事的人。”
然而,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周五下午,林峰正在审阅“区域协同发展”行动方案,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林主任,省委办公厅通知,下周一上午九点,召开省委专题会议,研究‘全省传统产业保护与发展’问题,要求您和孙副主任参加。另外……据说,会上将重点讨论‘外来资本冲击本土实体产业’的议题,有几个老同志和行业协会代表会发言。”
林峰放下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该来的,终于来了。产业联盟的事还没完,又有人扛起“保护本土产业”的大旗,要在省委层面发难了。这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选择了“传统产业保护”这个政治上非常“正确”、容易引发共鸣的切入点。
“知道了。”林峰平静道,“把相关背景材料,特别是近五年我省传统产业产值、就业、税收变化数据,以及新兴产业对传统产业带动效应的分析报告,准备好。另外,通知产业处,把那些打着‘保护’旗号实则搞垄断、阻碍升级的典型案例也整理出来。”
“是!”秘书领命而去。
周末,林峰没有休息。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深入研究材料,反复推敲应对策略。他知道,这场会议,将是他到省发改委后,面临的第一场真正的高级别正面交锋。对手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股强大的保守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
周一一早,省委常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相关省委领导,还有省工信厅、国资委、商务厅等厅局负责人,以及几位白发苍苍的退休老领导和行业协会代表。气氛凝重。
会议由省委副书记主持。他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取各方面关于当前我省产业发展,特别是传统产业面临冲击问题的意见。最近,一些老同志、企业家反映很强烈,说我们大力引进外来资本、扶持新兴产业,忽视了传统产业的困难和职工安置,甚至有些地方出现‘腾笼换鸟’变成‘腾笼空鸟’的现象。大家畅所欲言。”
一位退休的省机械厅老厅长率先发言,情绪激动:“我搞了一辈子机械工业!现在倒好,到处引进什么高端装备、数控机床,把我们自己的机床企业挤得没活路!工人下岗,技术流失,这叫高质量发展吗?这叫自毁长城!”
省机械工业协会的一位副会长(王振邦已被停职)接着道:“我们不完全反对引进,但要有序,要保护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有些外来企业,利用资金优势恶性降价,搞垮我们本土企业后再垄断市场。政府不能只盯着Gdp和税收,要讲政治,要保就业、保稳定!”
几位传统行业的国企负责人也纷纷诉苦,列举困难。
林峰安静地听着,不动声色。孙德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做记录,看不清表情。
等发言差不多了,省委副书记看向林峰:“发改委是综合经济部门,林峰同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林峰身上。
林峰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声音沉稳有力:“各位领导,各位老同志,刚才大家提的问题,我都认真听了。首先,我要说明,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和稳定发展,从来没有‘忽视’或‘放弃’的说法。”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传统产业面临的困难,根本原因不是外来资本冲击,而是自身竞争力不足、转型升级缓慢。我这里有组数据:近五年,我省规上传统产业企业中,实施技术改造的,平均利润增长12%,未实施的,利润下降8%;拥抱数字化转型的,市场占有率提升,拒绝转型的,份额持续萎缩。”
他出示图表,数据直观。“所谓‘外来资本冲击’,更多是市场竞争的自然结果。我们的本土企业,如果产品技术落后、成本高、服务差,即使没有外来竞争者,也会被市场淘汰。相反,那些积极创新、主动转型的企业,比如‘青阳特钢’,引进战略投资进行绿色改造后,焕发新生,产品供不应求。”
那位老厅长忍不住插话:“你说得轻巧!转型需要钱,需要技术,中小企业哪来的钱?”
“问得好!”林峰立即回应,“这正是我们发改委推动‘四大攻坚战’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设立产业转型升级子基金,重点支持传统企业技改;我们推动‘链长制’,就是要帮助本土企业融入新兴产业链,找到新的市场空间;我们优化营商环境,降低制度性成本……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给企业转型创造条件,而不是保护落后。”
他看向刚才发言的行业协会副会长:“您提到恶性竞争和垄断。这恰恰说明,我们需要的是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和完善的反垄断监管,而不是简单地关闭大门。关门保护,只会让企业更加懒惰、缺乏创新,最终在全球化竞争中一败涂地。而且,您可能不了解,您所说的那几家‘利用资金优势恶性降价’的外来企业,他们带来的先进技术和管理,已经带动了我们省内十几家配套企业升级,新增就业上千人。”
副会长语塞。
林峰继续道:“至于就业问题,新兴产业创造的就业岗位,远远超过传统产业流失的岗位。关键是要做好职工技能培训和转岗安置,这是我们推动‘区域协同’的重要内容。我们已经在北山、西川等传统工业城市试点‘再就业培训计划’,政府兜底,确保不让一个工人因转型而失去生计保障。”
他最后总结,语气恳切而坚定:“各位老同志对传统产业的感情,我们理解。但感情不能代替规律,保护落后不是真正的保护。我们的目标,是让所有产业、所有企业都能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中焕发活力,让工人有更好的工作和收入。这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也需要精准施策的智慧。发改委将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坚定不移地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同时全力做好风险防控和社会托底工作。这才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数据有案例,有温度有担当。既回应了质疑,又阐明了政策,更表明了决心。
会场一片安静。几位原本想附和老厅长的领导,也陷入了沉思。省委副书记微微点头。
孙德辉这时突然开口,语气有些感慨:“林主任讲得很全面。我补充一点,作为老发改人,我也经历过很多争论。但时代在变,我们不能用过去的思维解决今天的问题。传统产业要保护,但更要提升。我支持林主任的思路,发改委会全力落实好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
他这番表态,看似支持林峰,实则巧妙地将自己从“保守派”中摘了出来,还彰显了“服从大局”的姿态。
林峰深深看了孙德辉一眼,没说什么。
会议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否定当前产业政策的决议,反而要求发改委进一步完善工作方案,统筹好发展与安全、创新与传承的关系。
散会后,林峰刚走出会议室,就被那位老厅长叫住了。老厅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小林啊,你说得对,我可能真是老糊涂了,光想着过去那点成绩……但我是真着急啊!那些厂子,那些工人……”
林峰握住老厅长的手,真诚地说:“老厅长,您的着急,正是对我们的鞭策。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工作做实做细,绝不会让产业升级变成社会阵痛。以后还请您多监督,多指导。”
老厅长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握了握林峰的手,转身走了。
回到发改委,林峰刚进办公室,纪检组长就跟着进来了,关上门,低声道:“林主任,关于王振邦的初步核实有结果了。举报信内容大部分属实,他确实收受了三家企业的贿赂,在制定行业标准时偏向这些企业。另外,我们还发现,他与孙副主任妻弟的公司有异常资金往来,是通过他女儿账户走的,名义是‘咨询费’,但无实际服务合同。”
“孙副主任知情吗?”林峰问。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显示孙副主任知情或参与。但他推荐王振邦,客观上为这些企业提供了便利。”纪检组长道,“另外,王振邦交代,举报信可能是那几家没被选中的企业搞的,但他们怎么拿到那么详细的转账记录,他不清楚。”
林峰沉吟。王振邦是咎由自取。但举报信背后的水,果然很深。那几家没中标的企业,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按程序,将王振邦的问题线索移交省纪委监委吧。”林峰道,“至于孙副主任……我会找他谈一次话。”
下午,林峰将孙德辉请到办公室。这次,他没有绕任何弯子。
“德辉同志,王振邦的问题,纪检组已经初步核实,基本属实。涉及经济问题,已移交省纪委监委。”林峰开门见山,“另外,核查中发现,他与您妻弟的公司有资金往来。”
孙德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微微颤抖:“林主任,我……我真的不知情!我妻弟的公司,我从来不过问生意上的事!王振邦他……他怎么能这样!”
“德辉同志,”林峰语气严肃,“领导干部管好家人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是基本要求。‘不知情’不能成为免责的理由。这件事,委党组需要向省委作出说明。我个人建议,你主动就推荐考察干部失察、对亲属约束不严等问题,向党组做出深刻检讨。同时,希望你妻弟的公司,立即退出北山转型项目的申请,并配合可能的调查。”
这是给孙德辉最后的机会。主动检讨,切割问题,或许还能保住位置和颜面。
孙德辉额头冷汗涔涔,挣扎了几秒,颓然点头:“我……我接受林主任的建议。我会深刻检讨……至于我妻弟那边,我马上让他退出申请,配合调查。”
“好。”林峰语气稍缓,“德辉同志,你是老同志,为发改委工作多年,有贡献。我希望你能真正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中来。‘四大攻坚战’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孙德辉离开时,背影有些佝偻。
林峰知道,这次之后,孙德辉在委里的影响力将大不如前,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明里暗里使绊子。但这股保守势力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傍晚,苏晴打来电话:“王振邦案,我们正式立案了。孙德辉妻弟的公司,我们也已关注。另外,有个情况,北山市那个转型试点项目,最初极力推荐孙德辉妻弟公司的,是市里一位副市长,而这位副市长,是省委齐秘书长(省委常委、秘书长)的老部下。”
齐秘书长?林峰眼神一凝。那可是省委核心领导之一。难道,这张网,比想象中织得还要大、还要高?
“知道了。你们依法办案,注意策略。”林峰沉声道。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省城的夜晚,依旧繁华璀璨,但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这个年轻的发改委主任?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压力?阻力?他从未惧怕。从石泉镇到青阳市,再到这省城中枢,哪一步不是披荆斩棘?
既然选择了这条为民请命、改革攻坚的路,他就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暗流越汹涌,他越要成为那艘破浪前行的巨轮!
手机响起,是李锐:“疯子,晚上有空没?我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关于那个‘产业投资联盟’和齐秘书长女婿的生意……”
“老地方,一小时后见。”林峰干脆利落。
新的线索,新的博弈。这场关乎全省未来的产业变革大战,才刚刚进入深水区。而他,已握紧舵轮,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