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庄那一千多“流民”被押去修城墙的第三天夜里,京城出了件怪事——更夫老孙头巡到东华门外那条胡同时,看见宫墙根下蹲着个人,正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着什么。老孙头提灯照过去,那人影一闪就不见了,石板上留着一副歪歪扭扭的图:像是宫城地图,几个角上标着奇怪的符号。
老孙头觉着不对,没敢声张,第二天一早悄悄把这事报给了京营巡逻的赵老憨。赵老憨看不懂那图,但知道事大,揣着炭石板就去找陈野。
陈野当时正蹲在合作社后院试吃新一批“城防干粮”——第一百三十三块到一百三十六块,是秦老太改良的配方,加了炒熟的黄豆粉,更顶饿,就是噎得慌。他接过炭石板看了半晌,咧嘴笑了。
“二皇子的人……等不及了。”
石板上的图他认得——是宫城东北角的排水暗渠分布,那几个符号是倭国忍者用的标记,当年在舟山缴获的海盗密信里见过。标红点的位置,正是乾清宫后墙。
“彪子,”陈野把最后一口豆饼咽下去,“带两百人,今晚子时埋伏在东华门外那条胡同。记住,别穿军服,穿夜行衣——咱们也当回‘贼’,抓贼。”
子时,月黑风高。东华门外那条胡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野带着张彪和两百老兵,蹲在胡同两边的屋顶上、门洞里、甚至堆在墙根的柴火垛后头。每人手里不是刀,是砖——合作社特制的“闷声砖”,砖体掏空,填了细沙,砸人疼但不致命,还没多大声响。
亥时三刻,胡同口传来窸窣声。十几个黑影摸进来,黑衣黑裤,蒙着脸,背上背着短刀,腰间鼓鼓囊囊——是火药包。
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蹲在墙角学了三声猫叫。宫墙那头也回了两声。矮壮汉子挥手,手下开始掏工具——不是撬锁的,是掏墙的。他们找到宫墙下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后面是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这儿,”矮壮汉子低声道,“直通乾清宫后殿。进去后分三队:一队控制陛下,一队找玉玺,一队……”他顿了顿,“把太子‘请’来。”
话音刚落,胡同两边屋顶上忽然响起“呼呼”风声。几十块砖头从天而降,专砸人脑袋、肩膀。黑衣人们猝不及防,被打得东倒西歪,有两人当场晕倒。
“撤!”矮壮汉子反应快,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胡同口亮起火把。张彪带着人堵在那儿,手里不是刀,是渔网——合作社捕鱼用的大网,兜头罩下来。矮壮汉子挥刀砍网,网是浸了桐油的麻绳编的,刀砍上去只进不出,越挣扎缠得越紧。
不到一刻钟,十六个黑衣人全被网住。陈野从屋顶跳下来,蹲到矮壮汉子面前,扯掉他的蒙面巾——是个生面孔,但左边耳垂缺了一块。
“倭国人?”陈野用倭语问。
汉子一愣,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闭嘴。
“那就是二皇子和倭国余孽勾结了。”陈野咧嘴,从他腰间解下火药包,掂了掂,“想炸宫墙?这分量……够把乾清宫后墙炸个窟窿。”
他站起身,对张彪说:“把人捆结实,嘴堵上,押回京营单独关。这些火药包……收好了,以后修路炸石头用。”
又补了句:“告诉兄弟们,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同一时间,乾清宫里灯火通明。皇帝刚喝完药,靠在榻上喘气。太子在一旁伺候,手里端着碗温水。
“父皇,”太子小声说,“陈先生刚才递话进来,说宫外有些‘小动静’,已经处理了。让您安心养病,宫里有他。”
皇帝咳嗽几声:“他……又用砖头了?”
“这次用的是‘闷声砖’。”太子苦笑,“说砸人没声,不惊扰您休息。”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个陈野……打仗不像打仗,抓贼不像抓贼。”他看向太子,“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太子想了想:“是个……能让该吃饭的人吃上饭,让该干活的人干上活,让该守的规矩守住的人。”
皇帝点头:“那就好。这江山……交给这样的人守着,朕放心。”
正说着,王公公端进来个食盒,打开是几块合作社新送的“药膳豆饼”——掺了茯苓、山药粉,专给病人吃的。皇帝拿起一块,掰了点放嘴里,慢慢嚼。
“这饼……实在。”皇帝说,“比那些参汤燕窝实在。”
太子眼眶有点红:“父皇喜欢,以后天天让人做。”
“不用天天。”皇帝摆摆手,“等朕好了,去合作社吃现烙的——听说那儿有口大灶,烙出来的饼特别香。”
窗外,秋风吹过宫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抓到的那十六个黑衣人,陈野没送刑部,关在京营地牢里——那是原先囤马料的石屋改的,墙厚门重,窗只有巴掌大。
陈野亲自审。不拷打,就蹲在牢门外啃豆饼——第一百三十七块,是秦老太特意加蜂蜜做的,甜得发腻。他啃一口,问一句。
“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答。
“二皇子在哪儿?”
还是没人答。
陈野不急,让栓子搬来块青砖,又拿来凿子锤子。“不说也行。我一块砖一块砖地刻,把你们十六个人的相貌特征、被抓的时间地点、身上的物件……全刻上去。刻好了,垒在京营门口,让进出的人都看看——看看二皇子养的‘死士’,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要是有人愿意说,名字就不刻砖上,改刻‘立功自首’。以后哪怕砍头,也能留个全尸,家人不受牵连。”
沉默。良久,角落里一个年轻黑衣人小声问:“真……真能不牵连家人?”
陈野咧嘴:“我陈野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说了,我保你家人平安——送去江南合作社,有活干,有饭吃,不受人欺负。”
年轻人挣扎片刻,哑声:“我说……我们是二皇子府旧部,三个月前被一个倭国商人召集起来,说二皇子有大事要办。今晚的任务是……是进宫控制陛下和太子,伪造传位诏书,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放信号,城外有两千人马接应,里应外合,控制京城。”
陈野眯起眼:“两千人在哪儿?”
“在……在城西二十里的白云观。扮成香客、道士,武器藏在观里地窖。”
“领头的谁?”
“是……是原二皇子府侍卫统领,姓吴,叫吴铁山。”
陈野起身,对栓子说:“记下,刻砖——这兄弟的名字不刻,刻‘密道擒王第一功’。”
他又看向其他人:“还有人想说吗?现在说,算自首;等我从白云观回来再说,就晚了。”
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开口。供词拼凑起来,一个完整的宫变计划浮出水面:二皇子根本没被圈禁在府——三个月前就由倭国商人协助,从密道逃出京城,藏在北直隶某处。今晚的行动是第一步,若成功,二皇子会连夜赶回京城“主持大局”;若失败,城外那两千人就强攻京城,制造混乱,趁乱救人。
“好算计。”陈野把最后一口豆饼塞进嘴里,“可惜,用错了人。”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陈野带着张彪和五百京营老兵出了城。没骑马,步行,每人背个包袱——里面不是兵器,是青砖。
到白云观时,卯时刚过。道观刚开山门,几个道士在扫落叶,香客三三两两往里走。陈野蹲在观外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香客”——个个精壮,走路带风,腰间鼓囊。
“彪子,”陈野低声,“让你的人混进去上香。看见可疑的,不用动手,在他们身边扔块砖——扔完了就走,别回头。”
张彪点头,带人散开。
陈野自己进了观,直奔三清殿。殿里果然有几个“香客”在跪拜,但眼睛不住瞟向殿后。陈野也跪下,从包袱里掏出块砖——用黄布包着,像个供品,摆在蒲团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故意撞了旁边一个香客。那人瞪眼,陈野咧嘴笑:“对不住,腿麻了。”手一抖,袖子里滑出块小砖,正砸在那人脚面上。
那人疼得龇牙,但不敢声张。陈野已经溜达到殿后去了。
殿后是道士的寮房区。陈野绕到墙角,看见两个“道士”在井边打水——手上有老茧,是练刀的手。他从怀里掏出个豆饼,掰成两半,走过去:“两位道长,吃块饼?”
俩“道士”愣住。陈野不由分说塞过去:“合作社的新方子,尝尝。”
趁他们低头看饼的工夫,陈野脚尖一挑,井边一块松动的青砖飞起来,“哐”砸进井里,水花溅起老高。
“哎呀,砖掉了!”陈野大喊,“快来人啊,井里掉砖了!”
这一喊,寮房里冲出十几个人,都穿着道士服,但手里提着刀。观里那些“香客”也全围了过来。
陈野咧嘴,退到院中空地,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一声。
四面八方传来“呼呼”风声。五百块青砖从墙外飞进来,劈头盖脸砸向那些假道士、假香客。砖是特制的“麻筋砖”,砸中穴位,又疼又麻,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张彪带人冲进来,渔网、绳索齐上,像抓鱼一样,把两百多人全兜住了。从地窖里搜出兵器:刀三百把,弓一百张,箭五千支,还有十几桶火药。
领头的吴铁山被从寮房床底下拖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见陈野,咬牙:“陈砸砸!你……”
“我什么我?”陈野蹲到他面前,“你们两千人,我五百人,你们有刀有箭,我有砖头——结果怎么样?砖头赢了。”
他从吴铁山怀里搜出封信,展开看,是二皇子的亲笔:“事成之后,封尔为兵部尚书,赐爵位,享万世富贵。”
陈野把信揣进怀里,咧嘴:“这信我收了,当证据。至于兵部尚书……”他拍拍自己胸口,“陛下已经封给我了。你来晚了,吴大人。”
回到京城时,已是辰时。朝阳刚升起来,把城门楼子染成金色。陈野让张彪把俘虏押去京营,自己去了合作社。
食堂后院,秦老太已经烙好了新一锅饼——第一百三十八到一百五十块,是“庆功饼”,掺了芝麻和碎花生,香飘半条街。
陈野蹲在灶边,抓起一块就啃。老太太摸索着给他盛了碗热豆浆:“事儿……办妥了?”
“妥了。”陈野咕咚咕咚喝豆浆,“抓了二百多,兵器全缴了,二皇子的密信也拿到了。陛下和太子,安全了。”
老太太笑了,皱纹舒展:“那就好,那就好。”她又拿起块饼,“这饼,给宫里送点?”
“送。”陈野抹抹嘴,“陛下爱吃。”
他端着盘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秦奶奶,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谢啥,你办的是正事。”
陈野咧嘴笑了,端着饼出了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赶车的、上工的,人来人往。有认识陈野的百姓打招呼:“陈大人,早啊!”
“早!”陈野应着,把盘子里的饼分给路边几个玩耍的孩子,“尝尝,合作社的新饼。”
孩子们接过,咬得嘎嘣响。
陈野抬头,看着朝阳下的京城。城墙巍峨,炊烟袅袅,远处宫城的琉璃瓦泛着金光。
砖头砸退了宫变,豆饼稳住了人心。
但二皇子还没抓到,倭国那条线还没断。
下一局,该顺着密信,往北直隶挖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