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药方砖墙垒起来的第七天,皇帝终于能坐起来喝粥了。米是合作社新贡的秋米,熬得稀烂,加了一点点盐。王公公一勺一勺喂着,皇帝半眯着眼,忽然问:“陈野呢?”
“在合作社。”王公公低声,“这几日……朝中不太平。李阁老称病不朝,几个御史连上弹劾折子,说陈侍郎‘擅刻御方、扰乱太医院、有不臣之心’。太子殿下压着没批,但……”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喝了。他靠着软枕,望向窗外——秋阳正好,把乾清宫院里的银杏叶子照得金黄。
“传旨,”皇帝声音还虚弱,但清晰,“朕病休期间,由太子监国。陈野加兵部尚书衔,协理京营及京城防务。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拿后奏。”
王公公手一抖:“陛下,这……这权柄是否太重?”
“重?”皇帝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朕看他用砖头砸人砸得挺顺手,给他个名分,让他砸得更理直气壮些。”
旨意当天下午传到合作社时,陈野正蹲在食堂后院教秦老太腌新收的萝卜。老太太摸索着切萝卜条,陈野在旁边调盐卤比例。
“秦奶奶,十斤萝卜配三两盐,多了齁,少了烂。”陈野抓了把盐撒进坛子,“还得加一小把花椒,去腥提味。”
老太太笑得皱纹舒展:“你这小子,盐政管得好,腌菜也有一套。”
正说着,狗剩捧着圣旨跑进来,气喘吁吁:“陈大人!宫里……宫里来旨了!”
陈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圣旨扫了一眼,咧嘴:“得,这下真成‘陈砸砸’了。”
他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腌菜坛子边上的空罐里,对秦老太说:“奶奶,这旨您帮我收着——腌菜坛子边上,防潮。”
老太太愣住:“这……这可是圣旨……”
“圣旨也是纸,怕潮。”陈野咧嘴,“放这儿稳妥,谁还能来偷腌菜不成?”
第二天寅时三刻,陈野打着哈欠进了东宫。不是去正殿,是去偏殿——太子把日常议事的地方搬到了这儿,说“亲近些”。殿里没摆龙椅,就几张普通桌椅,当中生着炭盆。
陈野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在了,正就着炭火烤馒头片。见陈野来,他递过一片:“先生,尝尝,我亲手烤的。”
陈野接过,蹲在炭盆边啃——第一百三十一块豆饼替代品。馒头片烤得焦黄,抹了点猪油,撒了盐粒。
“殿下手艺见长。”陈野咧嘴,“比太医院的药好吃。”
太子苦笑:“这几日……弹劾先生的折子堆了半人高。李阁老虽称病,但他的门生故旧没闲着,都说先生权柄过重,恐生变故。”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合作社新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让他们说去。殿下,今天议什么事?”
“三件。”太子掰着手指,“一,户部盐税欠条到期,该兑付了——但户部说没银子。二,京营冬衣还没发,眼看要入冬。三……”他压低声音,“锦衣卫密报,京城外三十里的黄庄,最近聚了上千流民,来历不明。”
陈野嚼着萝卜条,嘎嘣脆:“欠条的事,我去户部。冬衣的事,让合作社纺织坊加急做——钱从江南退赃银里出,记我账上。流民的事……”他眯起眼,“彪子。”
张彪从殿外进来:“陈大人。”
“你带两百弟兄,换上便服,去黄庄转转。”陈野说,“别带兵器,带铁锹、扁担、还有……带几口锅,现场煮粥。是真流民,就施粥安置;是假流民……”他咧嘴,“就请他们喝顿‘合作社特色粥’——保管终生难忘。”
太子不懂:“特色粥?”
“砖头熬的粥。”陈野拍拍张彪肩膀,“去吧,见机行事。”
早朝后,陈野直接去了户部。李光弼果然在,正对着账册发愁,见陈野来,苦笑:“陈大人,您那江南盐税欠条……一百零八万两,户部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就不拿了?”陈野蹲在户部门槛上,啃着路上买的芝麻饼——第一百三十二块,“陛下圣旨刚下,太子监国第一桩事就赖账,合适吗?”
李光弼擦汗:“不是赖账,是……是缓一缓。今年各地灾荒,朝廷用度大……”
“灾荒?”陈野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我查了,今年江南丰收,湖广两熟,山东河南虽有小灾,但朝廷赈济款早就拨下去了——一笔一笔,户部都有账。李侍郎,您说的‘用度大’,是给哪位王爷修府邸了?还是给哪位大人发补贴了?”
李光弼语塞。陈野站起身,走到堂中:“这样,欠条不兑银子,兑砖。”
“兑……砖?”
“对。”陈野咧嘴,“户部出批文,准许持欠条者,按欠条面额一成,兑换合作社特制的‘盐税纪念砖’。砖上刻着‘景和二十五年盐税改革纪念’,还有持条人的名字。这砖,可以垒墙,可以垫脚,可以传给子孙——告诉他们,祖上曾为国家盐政出过力。”
他顿了顿:“当然,不愿意兑砖的,可以继续等银子——等户部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兑。但我先说好,明年今日若还不兑,欠条作废,名字刻上‘老赖砖墙’,公示三年。”
李光弼愣了半晌,忽然眼睛亮了:“陈大人这法子……妙啊!既全了朝廷体面,又解了户部窘迫。只是……那些盐商能愿意?”
“他们没得选。”陈野从怀里掏出几张欠条——是当初兑付时多留的样本,“要么兑砖,留个名声;要么等银子,等到猴年马月;要么闹,闹上砖墙遗臭万年。您说,选哪个?”
当天下午,户部门口贴出告示。持欠条的盐商们蜂拥而至,一看“兑砖”二字,炸了锅。可再一看“老赖砖墙”的威胁,又蔫了。
第一个来兑的是胡老。老头捧着那张一千两的欠条,颤巍巍换了十块青砖——每块砖值一百两欠条面额,砖上刻着“盐政功臣胡氏”六个字。
他摸着砖上刻字,老泪纵横:“值了……值了!这砖,比银子实在!”
同一时间,黄庄那边出事了。
张彪带人到了庄子外,果然看见黑压压一片人——说是流民,可个个精壮,衣衫虽破旧但整齐,更可疑的是,他们扎营的地方选得讲究,背靠山丘,前临小河,易守难攻。
张彪按陈野吩咐,让人支起三口大锅,煮粥。粥是实打实的杂粮粥,稠得能立筷子。粥香飘出去,那些“流民”却没人过来领,反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午时前后,庄子里出来个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疤,走到粥棚前拱手:“各位军爷,我们是北边逃荒来的,路过此地歇脚,不敢劳烦军爷施粥。”
张彪憨声:“路过?路过带了锄头、铁锹、还有……”他指了指那些人营地里隐约露出的东西,“还有弓?”
汉子脸色一变:“那是……那是防身用的。”
“防身用弓?”张彪咧嘴,“我这人憨,但我不傻。你们这一千多人,个个练家子,扎营扎得比京营还规矩——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想干什么?”
汉子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张彪一挥手,两百老兵哗啦散开,人手一把铁锹——锹头磨得锃亮,在秋阳下反光。
“想动手?”张彪从锅里舀了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口,“我们陈大人说了,是真流民,粥管够;是假流民……”他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这锅粥,就是你们最后一顿饭。”
正对峙着,庄子深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十几匹马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普通,但马鞍边都挂着刀。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正是上次在杭州运河码头被陈野赶走的那个漕帮头目。他见到张彪,愣了下,随即冷笑:“原来是陈砸砸的人。”
张彪闷声:“你认识陈大人?”
“何止认识。”独眼龙啐了一口,“老子这条财路,就是他断的。今天……”他拔出刀,“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一挥手,那一千多“流民”全站了起来,从草堆里、帐篷里抽出兵器——刀、枪、甚至有几把弩。
张彪看了看对方人数,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两百人,咧嘴笑了:“彪子我打架,从来不怕人多。”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三长两短。
庄子四周的山坡上,忽然冒出数百人——全是京营老兵,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渔网和绳索。还有几十个人推着十几辆板车,车上堆满青砖。
“陈大人早料到了。”张彪指着那些板车,“他说了,要是动武,就用砖砸——砸晕了捆起来,扔板车上拉回京营修城墙。反正京营缺劳力,你们这一千多人,够干半个月了。”
独眼龙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陈野早有准备,更没想到京营的人会带着砖头来“打仗”。
黄庄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回了京城。陈野没去管,他在京营校场忙另一件大事——垒“监国砖碑”。
碑用的是从江南运回来的“铁心砖”,砖体黑沉,每块重三十斤。陈野亲自带着赵老憨等老兵,在校场正中央垒起一座九尺高、三尺宽的砖碑。
碑正面刻着:“景和二十五年十月,太子赵珩奉旨监国。京营将士誓死效忠,护国安民。”
背面刻着小字:“监国期间,兵部尚书陈野协理防务。五品以下不法,可先拿后奏;京城安危,京营专责。”
碑垒好时,已是黄昏。陈野站在碑前,对着集结的一万二千京营将士说:“兄弟们,陛下龙体未愈,太子殿下监国。有些人坐不住了,想趁机捣乱——黄庄那一千多‘流民’,就是探路的石子。”
他顿了顿:“今天垒这碑,是告诉所有人:京城,有京营守着;太子,有咱们护着。谁想趁乱生事,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问问这碑上的字!”
老兵们齐声高喊:“誓死效忠!”
声音震得校场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合作社今早新烙的饼,还热乎。“来,每人半块,吃了这饼,就是立了誓——饼是合作社的饼,誓是京营的誓。往后同甘共苦,谁也不能掉队。”
饼发下去,一人半块,不多,但实在。士兵们捧着饼,有的直接啃,有的小心收起来,说要带回家给老娘尝尝。
赵老憨啃着饼,瓮声问:“陈大人,黄庄那些人……怎么处置?”
“修城墙。”陈野说,“正好京城外城墙有几段老了,让他们去修——管饭,没工钱,干满三个月,查清底细,没大恶的放人,有案底的送官。”
他望向西边,夕阳正沉下去,把砖碑的影子拉得老长。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当晚,陈野没回兵部衙门,宿在合作社。后院的灶台还亮着,秦老太带着几个老妇人连夜赶制“城防干粮”——不是普通豆饼,是加了盐、油、干菜末的特制饼,耐放顶饿,专给守城官兵备的。
陈野蹲在灶边帮忙和面。老太太摸索着往面里加料,嘴里念叨:“盐要多点,守夜出汗多。油不能省,天冷了,肚子里没油水扛不住冻。”
“秦奶奶,”陈野忽然问,“您说……这京城,守得住吗?”
老太太手停了停,继续揉面:“守不守得住,得看人心。你给兵吃饱,给百姓公道,人心就向着你。人心向着你,城墙就牢靠。”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陈小子,奶奶眼睛瞎了,但心里亮堂。你做的那些事——盐政、退赃、修路、办学……百姓都记着呢。真有人打进来,不用你喊,百姓自己就会上城墙帮着守。”
陈野鼻子有点酸,低头使劲揉面。
灶火噼啪,饼香弥漫。夜还长,但灶火不熄,饼就不停。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陈野看着锅里渐渐金黄的饼,忽然咧嘴笑了。
砖碑立了,饼备了,人心齐了。
接下来,就该看看是哪些不怕死的,敢来撞这堵“豆饼砖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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