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铁山怀里搜出来的那封信,在陈野手里焐了两天。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末尾盖着二皇子私印——玉蛟钮,缺了一角,是当年二皇子十岁时陛下赏的,摔过一回,宫里匠人补过,补痕还在。陈野把信摊在合作社后院石磨上,就着晨光看了又看,啃第一百五十一块豆饼——是秦老太用新磨的玉米面掺豆渣烙的,粗糙,但顶饿。
“景和二十五年九月十五,铁山吾兄: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备,待兄信号。弟藏身蓟州北山‘听松别院’,静候佳音。事成之日,富贵与兄共之。胤,手书。”
栓子蹲在旁边磨墨——是要把信拓印下来。他边磨边问:“陈大人,蓟州北山……那地方可大了,咱怎么找?”
“找砖窑。”陈野咧嘴,“二皇子锦衣玉食惯了,藏身的地方,起码得是青砖瓦房吧?北山那一片,砖窑就三个——官窑一个,民窑两个。官窑他不敢去,民窑……”他想起什么,“狗剩,去年合作社在北山收过一批青砖对吧?账册呢?”
狗剩跑去食堂翻账本,半晌抱来一本厚厚的册子。陈野翻到北山那页:“看,杨家窑、孙家窑。杨家窑的砖便宜,但糙;孙家窑的砖贵,但光洁平整。二皇子要用砖,会买哪种?”
“孙家窑。”栓子反应过来,“可孙家窑半年没出货了——账上记着,四月后就没交易。”
“那就对了。”陈野合上账册,“半年不出货,窑火却没停——我让郑老打听过,孙家窑这半年每月照样进煤炭、进黏土。不出货,窑烧什么?烧空气?”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彪子,点二百人,换上便服,带十天干粮。栓子,你带十个账房,把孙家窑这半年的进出货账全抄回来。狗剩,你去京营把赵老憨叫上——他是北山那边人,熟路。”
两天后,陈野的队伍到了蓟州北山脚下。正是秋收时节,山脚田里稻谷金黄,农人弯腰割稻。陈野蹲在田埂上,拦住个老农:“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孙家窑,怎么走?”
老农直起腰,抹把汗,打量陈野一行人——穿得普通,但个个精壮,不像寻常客商。“孙家窑啊……顺着这条道往北走五里,看见棵老槐树往右拐,再走三里就到。”他顿了顿,“不过那窑……半年没见出货了,你们是去买砖?”
“不是买砖,是找人。”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豆饼递过去,“老人家,尝尝这个。”
老农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饼实在!你们是……合作社的?”
陈野咧嘴:“您知道合作社?”
“咋不知道!”老农笑了,“我闺女嫁到通州,就在合作社纺织坊干活,每月往家捎钱。这饼的味道……跟我闺女捎回来的一模一样!”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们找孙家窑的人?我劝你们别去——那窑这半年邪性。白天静悄悄的,晚上才有动静,拉煤的车都是半夜来。上个月我起夜,看见窑里火光冲天,还有……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陈野眼睛眯起来:“兵器?”
“对,刀剑声。”老农指指耳朵,“我这耳朵,年轻时候当过兵,听不错。那绝对不是打铁的声音——打铁是‘叮当’,那是‘锵啷’。”
陈野塞给老农两块豆饼:“多谢老人家。这饼您留着吃,要是有人问起我们……”他咧嘴,“就说我们是收山货的。”
当夜子时,陈野带着张彪和二十个身手最好的老兵,摸到了孙家窑。窑在半山腰,三座砖窑呈品字形,中间有排青砖瓦房,窗里透出灯光。
陈野蹲在窑口堆放的废砖垛后,借着月光观察。瓦房门口有两个守卫,抱着刀打瞌睡。窑里确实有火光,但不是烧砖的火——烧砖火要持续几天几夜,这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在……锻打兵器。
“彪子,”陈野低声,“你带十个人,摸到瓦房后头。听见我这边扔砖,就冲进去抓人——要活的,尤其是穿绸缎的。”
张彪点头,带人绕后。
陈野从砖垛上掰下半块废砖,掂了掂,瞄准瓦房门口那盏灯笼,“嗖”地扔过去。
“啪!”灯笼灭了。守卫惊醒:“谁?!”
回答他们的是更多的砖头——从四面八方飞来,专砸手脚关节。两个守卫被打得抱头鼠窜,瓦房里冲出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提着刀。
“有埋伏!”有人喊。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二皇子殿下,出来吧。砖头都砸到门口了,再躲就没意思了。”
瓦房里静了片刻,门开了。出来的不是二皇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绸衫,但料子普通——正是孙家窑的窑主,孙老六。
“各位好汉,”孙老六拱手,“小老儿只是个烧砖的,不知哪里得罪了……”
“烧砖的半夜打铁?”陈野笑了,指着窑口火光,“孙窑主,您这砖窑,改行打兵器了?”
孙老六脸色变了。陈野不再废话,吹了声口哨。张彪带人从屋后冲出来,二十把刀架在了孙老六和那些打手脖子上。
“搜。”陈野挥手。
老兵们冲进瓦房。屋里陈设简单,但地砖有几块松动的。撬开,下面是个地窖——堆着几十把未完工的刀剑,还有几箱火药。最里头有个小隔间,布置得倒精致:雕花床、书案、甚至还有个小香炉,但没人。
“二皇子呢?”陈野蹲到孙老六面前。
孙老六咬牙:“我不知道什么二皇子……”
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抖开:“‘听松别院’——你这窑后面,有片松林吧?林子里是不是有个小院,平时不住人,就用来‘听松’?”
孙老六脸色煞白。
陈野没急着去松林,而是让张彪把孙老六和那些打手捆了,关进砖窑——窑里还有余温,冻不死人,但也不好受。他则带着剩下的人,在瓦房里生火做饭。
没错,做饭。用的是从合作社带来的米面,就着孙家窑的灶台,熬了一大锅粥,烙了几十张饼。饼香混着粥香,在秋夜里飘出老远。
陈野蹲在灶边,啃第一百五十二块豆饼——是自己刚烙的,热乎。他边啃边对栓子说:“你去松林边上喊一嗓子——就说孙窑主请二皇子殿下回来用夜宵,新烙的饼,还热着。”
栓子愣了:“这……二皇子能信?”
“他饿不饿?”陈野咧嘴,“藏了半年,吃不好睡不好,闻到饼香,是人都会动心。再说了,孙老六是他的人,突然做饭,他不起疑?但要是‘请’他回来吃,他反而会想——是不是出事了?得回去看看。”
栓子懂了,跑到松林边,扯开嗓子喊:“孙窑主请二皇子殿下回院用夜宵——新烙的饼,热乎的粥,备好了!”
声音在夜色里传得老远。松林深处,果然有了动静。
不到一刻钟,林子里走出三个人。中间那个裹着斗篷,帽檐压得低,但走路姿势端着——是宫里养出来的架子。左右两个护卫,手按在刀柄上。
三人走到院门口,看见灶台边的陈野,愣住了。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二皇子殿下,好久不见。饼刚烙好,粥还热着,来一碗?”
二皇子掀开帽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这半年显然没过好。他看着陈野,又看看被捆在窑口的孙老六,忽然笑了:“陈砸砸……果然是你。”
“是我。”陈野盛了碗粥,递过去,“殿下尝尝?合作社的米,江南的新米,香。”
二皇子没接,他左右两个护卫拔刀。几乎同时,院墙外、屋顶上、甚至灶台后,冒出几十个老兵,手里不是刀,是砖——每人三块,举着。
“殿下,”陈野把粥碗放下,“您这两个护卫,功夫不错。但我这一百多块砖砸过去,他们挡得住几块?砸完了,您还是得喝粥——何必呢?”
二皇子沉默良久,抬手示意护卫收刀。他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确实香,新米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盐味。
“陈野,”他哑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您的信。”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吴铁山被抓时,怀里揣着。‘听松别院’——孙家窑后头这片松林,整个北山就这儿松树多。您又半年不出门,总得有人送吃送喝吧?孙老六这半年进那么多煤炭黏土,却不出砖,账对不上,一查就露馅。”
二皇子苦笑:“我输得不冤。”他顿了顿,“父皇……怎么样了?”
“陛下龙体渐愈。”陈野又盛了碗粥,“太子监国,朝政平稳。江南盐政新章推行顺利,盐工吃上饱饭,盐税收了四成。”
“四成……”二皇子喃喃,“我以前管盐政时,年年亏空。”
“因为您眼里只有银子,没有盐工。”陈野蹲回灶边,自己也盛了碗粥,“我眼里有盐工,所以盐工给我好好晒盐;盐晒好了,税自然多了——就这么简单。”
天亮后,陈野让人做了辆特殊的囚车——不是木笼,是砖车。用青砖垒了个三尺见方的空间,顶上留个口透气,正面留个小窗。二皇子坐在里头,能看见外头,但跑不了。
车是牛拉的,走得慢。陈野骑着马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块豆饼,时不时掰一块从小窗递进去:“殿下,吃点。路还长。”
二皇子起初不吃,后来饿了,接过默默啃。啃到第三块时,他忽然问:“陈野,你不怕我日后翻案,报复你?”
“怕。”陈野咧嘴,“所以我得把事做绝——您这次勾结倭国、谋害陛下、意图宫变,证据确凿。回京后三司会审,该定什么罪定什么罪。陛下念父子之情,或许会留您一命,但您这辈子,别想出宗人府了。”
他顿了顿:“至于报复……殿下,您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对您吗?”
二皇子摇头。
“因为我不靠您活着。”陈野指着路两边田里收割的农人,“我靠他们活着。他们种粮,我吃粮;他们晒盐,我吃盐。您倒了,他们照样种地晒盐;我倒了,他们还是种地晒盐——但会有人替他们出头,因为总有人看不得百姓受苦。”
他勒住马,看着二皇子:“殿下,您输就输在,您眼里只有那座龙椅,看不见龙椅下的人。而我,”他拍拍胸口,“我眼里都是人。人稳了,龙椅才稳;人倒了,龙椅就是个摆设。”
二皇子沉默,良久,把最后一口豆饼塞进嘴里。
车队继续前行。秋阳高照,路两边的稻田金黄一片,有农人直起腰擦汗,看见砖车,指指点点。
“那是谁啊?坐砖车?”
“听说是个大官,犯了事……”
“活该!当官的不好好当,就该坐砖车!”
议论声飘进砖车,二皇子闭上眼睛。
回到京城已是五天后。陈野没把二皇子送刑部,直接押到京营校场——那儿已经垒起了一座新碑。
碑文是陈野口述,栓子刻的:“景和二十五年秋,二皇子胤勾结倭国、谋害君父、意图宫变,事败被擒。此碑为证:凡勾结外敌、祸乱朝纲者,天下共诛之。京营将士立。”
碑前跪着三个人:二皇子、吴铁山、孙老六。校场周围,一万二千京营将士肃立。
陈野站在碑前,对全军说:“兄弟们,今天垒这碑,是给所有人提个醒——这江山,是百姓的江山;这朝廷,是百姓的朝廷。谁想祸害它,谁就是咱们的敌人!”
他顿了顿:“二皇子一案,交由三司会审,依法论处。但在这之前,他得在这儿跪三天——跪给天下人看,跪给那些还有歪心思的人看!”
赵老憨带头喊:“遵命!”
声音震天。二皇子跪在碑前,头埋得很低。
陈野走过去,蹲到他面前,递过最后一块豆饼——第一百五十三块,是秦老太让捎的。“殿下,这三天,每天三块饼,一碗水。跪完了,送宗人府。以后……好自为之。”
二皇子接过饼,手在抖。
陈野起身,看着那座新碑。青砖在秋阳下泛着冷光,碑文如刀。
倭国的线,二皇子的根,算是断了。
但朝堂上那些心思,还没断干净。
下一局,该回朝堂,看看是“三司会审”先定案,还是“余党反扑”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