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后院那堵新砖墙垒起来的第三天,墙上的刻字还散发着新鲜石灰的气味——“合作社重地,擅入者斩”。八个字刻得张牙舞爪,在晨光里泛着青白。陈野蹲在墙根下啃第一百二十六块豆饼,是秦老太用昨夜剩的菜汤和面烙的,带着股隔夜白菜的酸味。他边啃边看张彪带人把那三个夜袭者从柴房提出来。
三人被捆了一夜,脸色灰败。陈野挨个打量过去,最后停在最年轻的那个面前——二十出头,脸上有道新疤。
“昨夜跑的那个,”陈野问,“是你们头儿?”
年轻汉子咬牙不答。陈野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合作社新出的“甜味豆饼”——掺了蜂蜜和枣泥,专给老人孩子吃的。他掰了一小块,塞进汉子嘴里。
“尝尝,甜的。”陈野咧嘴,“比你们二皇子府里的点心不差吧?”
汉子愣了,下意识嚼了两下,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恍惚——那是人吃到久违甜食时最自然的反应。
“你们不是二皇子的人。”陈野站起身,“二皇子倒台半年了,他府里存不下这么新鲜的蜂蜜。这蜜是江南合作社上个月才送来的新蜜,京城除了宫里和合作社,别处没有。”
他蹲回汉子面前:“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这几块甜饼都归你。不说……”他指了指墙上的字,“看见没?‘擅入者斩’。虽然我不喜欢杀人,但送你们去刑部大牢,关上三年五载,还是办得到的。”
年轻汉子喉结滚动,终于哑声:“是……是刘院判。”
“太医院院判刘一手?”
“是。”汉子低头,“他让我们来偷……偷江南带回来的账册。说事成之后,每人给一百两,还安排进太医院当差役。”
陈野笑了:“一百两?你们可真便宜。”他转头对张彪说,“彪子,把人送去郑御史那儿——悄悄送,从后门进。告诉郑老,这几个人证,关乎陛下龙体安危,让他务必看好了。”
当天午后,陈野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把灶灰,蹲在太医院后巷的馄饨摊上。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舀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陈野要了碗馄饨,边吃边跟老头搭话:“老爷子,生意咋样?”
“凑合。”老头舀着汤,“这巷子偏僻,就太医院的人偶尔来吃。不过最近……怪事多。”
“啥怪事?”
老头压低声音:“太医院那位刘院判,以前十天半个月也不来一回。这半个月,天天来,还总打包馄饨——说要带回府给家里人吃。可你瞧,”老头指着巷子深处一座小院,“那就是刘院判家,家里三四个厨子,用得着吃我这小摊?”
陈野顺着手指看去。小院青砖灰瓦,门楣普通,但门口蹲着的两个石狮子油光水滑——那是常年被人抚摸才会有的光泽。
“还有,”老头继续叨叨,“最近总有些生面孔在巷子里转悠。穿得普通,可那走路的架势……像是练家子。昨儿半夜,我还听见院里有马车声,偷偷扒门缝看,看见几个人抬着箱子进去,箱子沉甸甸的。”
陈野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块豆饼——第一百二十七块,递给老头:“老爷子,这饼您尝尝。以后刘院判再来打包,您帮我留个心——打包几碗,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记清楚了,每天这时候我过来,给您带块新饼。”
老头接过豆饼,咬了一口,咧嘴笑:“这饼实在!成,我给你盯着。”
陈野起身,溜溜达达走到刘一手家院墙外。墙不高,他踮脚能看见院里——静悄悄的,但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药材,其中有几味他认得:朱砂、雄黄、还有……附子。
都是药性极烈的东西。
傍晚,陈野被太子的人悄悄接进东宫。不是去正殿,是绕到后花园假山下的密室——这是前朝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
密室里点着油灯,太子已经在等。桌上摊着十几张药方,都是太医院这半个月给皇帝开的。
“先生,”太子脸色苍白,“我又找了三位宫外名医看这些方子。他们说……单看每一张,都算对症。可把这些方子连起来看,问题就大了。”
他手指颤抖着点着几张药方:“这张用附子温阳,这张用黄连清热,这张又用朱砂安神……药性相冲,寒热交攻。短期服用,只是让人昏沉乏力;长期下去……”他声音哽咽,“脏腑必损!”
陈野拿起药方,一张张看。他不懂医理,但看得懂字——每张方子末尾,都签着“刘一手”三个字,盖着太医院院判的印。
“殿下,”陈野放下药方,“刘一手背后有人。单凭他一个太医,不敢对陛下下手。”
“是谁?”太子咬牙,“李东阳?”
“李东阳是文官之首,要动手,方法多的是,不会用这么糙的医术手段。”陈野沉思,“这手法……倒像是江湖路子。用相冲的药,慢慢耗,让人查不出明显中毒痕迹,只当是病重不治。”
他忽然想起什么:“殿下,陛下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的?”
“月初。”太子回忆,“月初三那天,父皇说头疼,传了太医。刘一手诊脉后说是‘风寒入里’,开了第一剂药。从那以后,就时好时坏,越来越重。”
“月初三……”陈野眯起眼,“那天,是不是江南盐税增收的奏报刚送到京城?”
太子一愣,随即瞪大眼:“是!先生是说……”
“有人不想让陛下看到江南的成效,不想让盐政新章继续推行。”陈野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陛下若在,新章必行;陛下若有恙,太子您根基未稳,朝中反对新章的人就好做文章了。”
他从怀里掏出块炭条——是合作社记账用的,又找了块青砖——是从东宫墙角抠下来的,蹲在地上开始写字。
“先生这是……”太子不解。
“刻药方。”陈野咧嘴,“把刘一手这半个月开的药方,一张一张刻在砖上。刻完了,送到太医院门口垒起来——让所有太医、药童、甚至路过百姓都看看,咱们的刘院判是怎么给陛下治病的。”
太子急了:“这……这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陈野手下不停,炭条在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好抓。”
第二天卯时,太医院刚开大门,就看见门口垒起了一堵矮墙——不是砖墙,是药方墙。三十几块青砖,每块砖上刻着一剂药方,方子末尾都刻着“刘一手”的名字和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景和二十五年十月初三,治圣上风寒方:麻黄三钱,桂枝三钱……”,最近的一张是“十月十五,治圣上虚热方:黄连二钱,朱砂一钱……”。
药方砖墙前围满了人。有太医院的太医,有抓药的百姓,还有上朝路过的官员。大家对着砖头指指点点:
“这张用附子,那张用黄连……这药性能一起吃吗?”
“刘院判这方子……看着怪啊。”
“你们看日期——半个月换七八种方子,陛下龙体经得起这么折腾?”
议论声越来越大。刘一手匆匆赶来时,脸都绿了。他正要让人拆墙,陈野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墙根下啃豆饼——第一百二十八块,是太医院对面早点铺买的糖火烧。
“刘院判,”陈野抹抹嘴,“这墙,不能拆。”
刘一手咬牙:“陈侍郎!你这是何意?陛下的药方乃宫廷机密,你竟敢公之于众!”
“机密?”陈野笑了,“陛下乃万民之君,陛下的龙体安康,关乎江山社稷,怎么能是‘机密’?我这是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太医院是怎么为陛下尽心尽力的。”
他站起身,走到砖墙前,指着几块砖:“各位看看——这张方子用附子温阳,这张用黄连清热,这张又用朱砂安神。我是个粗人,不懂医理,可我也知道,这寒的、热的、凉的、温的……一股脑儿吃下去,别说陛下万金之躯,就是头牛,也扛不住吧?”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刘一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污蔑!这些方子都是对症下药!”
“对不对症,让天下名医来评。”陈野从怀里掏出张纸——是连夜让栓子抄录的,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这是京城及周边州县最有名的十七位大夫的名单。我提议,请他们进宫,会同太医院所有太医,一起为陛下会诊。若刘院判的方子真没问题,我陈野当众磕头谢罪;若有问题……”
他盯着刘一手:“那就得问问刘院判,到底是医术不精,还是……别有用心?”
砖墙事件当天下午,宫里传出旨意:准陈野所请,召集十七位名医入宫会诊。太医院所有太医,包括刘一手,全部在乾清宫外候着,不得擅离。
会诊从申时持续到子时。十七位名医轮流诊脉、看方、商议。陈野蹲在乾清宫偏殿的廊下,就着冷水啃第一百二十九块豆饼——是太子让人从东宫小厨房拿来的,已经凉透了。
亥时三刻,王公公匆匆出来,脸色凝重:“陈大人,会诊结果……出来了。”
陈野起身:“怎么说?”
“十七位名医一致认定,”王公公压低声音,“陛下并非单纯风寒,而是……中了慢性毒。毒源就在这半个月的药方里——药性相冲,寒热交攻,损及心脉。若非发现得早,再服三五剂,恐怕……”
陈野眼神一冷:“刘一手呢?”
“已经控制住了。”王公公道,“但他咬死不说,只说自己是医术不精。”
陈野咧嘴:“医术不精?那我去问问他。”
他跟着王公公来到太医院一间空置的药房。刘一手被捆在椅子上,两个太监看着。见到陈野,他别过脸去。
陈野不着急,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合作社的甜味豆饼。他掰了一小块,递到刘一手嘴边。
“尝尝,甜的。”陈野说,“比你开给陛下的苦药好吃多了。”
刘一手不张嘴。陈野也不恼,把豆饼塞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刘院判,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指使你的。二皇子余党嘛——他们许你什么?金银?官职?还是……保你全家平安?”
刘一手眼皮跳了跳。
“可你有没有想过,”陈野凑近,“二皇子都自身难保了,拿什么保你?你帮他毒害陛下,事成了,你是功臣;事败了,你就是替罪羊。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你全家老小……都得给你陪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下午会诊时,一位老御医偷偷递给他的。纸上写着几个人名,都是最近半个月频繁进出刘一手家的生面孔。
“这些人,我已经让京营的弟兄去‘请’了。”陈野把纸摊开,“你说,他们是会替你扛着,还是会把你供出来?”
刘一手额头开始冒汗。
陈野又掰了块豆饼,这次直接塞进刘一手嘴里:“吃吧,吃完好好想想。现在交代,算你自首立功,陛下或许会开恩,只办你一人,不累及家人。等那些人先开口……”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那就不好说了。”
刘一手交代的时候,陈野已经不在太医院了。他被太子叫到东宫,正殿里烛火通明,郑御史也在。
“刘一手招了。”太子声音发颤,“确实是二皇子余党指使。但他们……不止刘一手一个人。太医院还有三个太医涉案,宫里有四个太监帮忙传递消息,宫外……宫外还有人在配毒。”
郑御史脸色铁青:“这是要翻天!”
陈野却问:“陛下现在怎么样?”
“名医们开了新方,正在用药。”太子道,“但毒已入腑,需要时间调理。至少……至少半个月内,陛下无法理政。”
殿内沉默。半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殿下,”陈野忽然开口,“臣请一道密诏。”
太子愣住:“什么密诏?”
“陛下病重期间,由太子监国,陈野协理京营及京城防务,有权调动五城兵马司及京营一万二千兵马,维稳京城。”陈野一字一句,“此诏不公开,只刻在砖上,一式三份——一份存东宫,一份存京营,一份……埋在合作社老槐树下。非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郑御史倒吸一口凉气:“陈野,你这是……”
“这是以防万一。”陈野看向太子,“殿下,朝中有人坐不住了。太医院的事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手段。臣需要名正言顺的权柄,才能护住京城,护住您,护住陛下养病的清净。”
太子咬着嘴唇,良久,重重点头:“好。我写。”
诏书写好,盖了太子的监国印。陈野没要纸本,而是让栓子连夜刻砖——用京营特制的“铁心砖”,砖体沉重,刻字清晰。
三块砖刻好时,天已蒙蒙亮。一块送到东宫密室,一块埋进京营“铁券新规”碑下,最后一块,陈野亲自抱着,回了合作社。
老槐树下,新土还湿润。他把砖埋下去,填平,又在上头种了棵白菜苗。
晨光熹微中,陈野蹲在菜地边,啃完了最后一块豆饼——第一百三十块,是秦老太放在他屋里的,已经硬了。
他嚼着硬饼,看着东边渐亮的天空。
蛇出洞了,药方破了,密诏也备下了。
但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下一局,该看看是“监国密诏”先启用,还是“宫变阴谋”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