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墙名单贴出去的头一天晚上,巡抚衙门的偏厅灯火亮了一夜。陈野蹲在太师椅里啃第一百一十一块豆饼——是红姑用新收的秋豆现磨现烙的,豆香扑鼻。他边啃边看栓子带人清点送来的东西:银子、铜钱、地契、房契、甚至还有几箱子古董字画,在烛光下堆了半屋子。
赵老憨拿着本册子,一笔笔登记:“朱氏盐行,退赃银三千两,铜钱五百贯,城外田庄一处……”
“田庄折价多少?”陈野问。
“按市价,约值两千两。”赵老憨顿了顿,“但庄子里还有三十多户佃农,朱家说……一并交给衙门处置。”
陈野咧嘴:“佃农是活人,不是货物。告诉朱胖子,田庄充公,佃农愿留的,按合作社佃户章程重新签契约;不愿留的,发遣散费。钱从他退的赃银里扣。”
正说着,门外传来响动。狗剩领着个人进来——正是胡老。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绸衫,手里捧着个木匣,见陈野,躬身:“陈大人,老朽……来退赃。”
陈野没起身,就蹲在椅子里:“胡老板,单子上记着您五年交了‘码头费’六百两,对吧?”
“是。”胡老打开木匣,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这是六百两,请大人查验。”
陈野让赵老憨称了,足秤。他这才跳下椅子,走到胡老面前:“就这些?”
胡老一愣:“账上……就这些。”
“账上是六百两。”陈野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是漕帮吴大勇交出的私账,“但吴大勇记着,去年八月,您单独送了他五百两,求他‘关照’您运盐的船队,遇查放行。这笔,没记在公账上。”
胡老脸色白了:“那……那是私下人情……”
“人情?”陈野笑了,“人情能让本该查验的盐船免检?能让掺了沙的次品盐顺利出港?胡老板,您这‘人情’,值五百两盐工的血汗钱。”
他坐回椅子,继续啃豆饼:“这样,公账六百两,我收下。私账五百两,您自己看着办——是现在补上,还是等明天名字刻上砖墙,让全杭州人都知道您胡大善人背地里干的勾当?”
胡老手抖了,良久,从怀里掏出张银票:“这……这是通德钱庄的票,五百两,全国通兑。”
陈野接过,对着烛光照了照:“真的?”
“千真万确!”
“成。”陈野把银票递给红姑,“记上——胡氏盐行,退赃银一千一百两。其中六百两入公账,五百两……单独记账,专款专用。”
胡老不解:“专款……专用?”
“用来修杭州城外的官道。”陈野咧嘴,“路修好了,立个碑,刻上捐款人姓名——您这五百两,够刻个头名。到时候百姓走在平坦路上,都得念您胡老板的好。这比您花钱买‘关照’,体面多了吧?”
胡老愣了,随即眼眶红了,深深一躬:“陈大人……老朽惭愧。”
第二天,巡抚衙门前的小广场上摆开了阵仗。正中放着一杆特制的大秤——秤杆是硬木的,足有一丈长,秤砣是实心铁疙瘩,五十斤一个。秤旁三张桌子:一张收银,一张记账,一张开收据。
陈野蹲在衙门口台阶上,面前摆着个箩筐,筐里是还温乎的豆饼——第一百一十二块到一百二十块,是给来退赃的人准备的早点。
头一个来的还是朱胖子。他带着三个伙计,抬着两个箱子,吭哧吭哧放到秤前。开箱,是白花花的银锭。
“朱氏盐行,退赃银三千两,铜钱五百贯,田庄一处折价两千两,合计五千五百两。”红姑念账册。
陈野点头:“过秤。”
赵老憨带人把银子装箱,一箱箱挂上大秤。秤杆高高翘起,围观百姓啧啧称奇——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公开称重。
称完了,陈野招手让朱胖子过来,递给他一块豆饼:“朱老板,吃点。退赃是辛苦活,别饿着。”
朱胖子愣愣接过,咬了一口,豆饼粗糙,但实在。
“银子我收了,”陈野说,“田庄的地契、佃农的名册,三日内交到衙门。晚一天,利息一成。”
“是是是。”朱胖子连连点头。
“还有,”陈野指了指秤,“这秤,以后就放在这儿。谁再来退赃,都这么称——公开、透明、一斤一两不差。省得有人说我陈野中饱私囊。”
朱胖子抱着豆饼退下。后面排队的盐商、涉案小吏、甚至两个杭州府的低级官员,都默默看着那杆大秤,有人已经开始擦汗。
退赃进行到第三天午后,市口那面砖墙前围的人越来越多。黄纸名单旁多了个日晷——是陈野让人摆的,影子指向申时三刻。
栓子站在墙前,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旁边摆着一盆清水、一块新烧的青砖。砖上已经刻好了三个名字:吴大勇,朱xx,王xx——是前两天没来退赃的两个人,一个盐商,一个县衙主簿。
“申时三刻到——”栓子高喊,“未退赃者,砖上刻名,公示三年!”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个中年汉子挤出人群,扑到墙前:“等等!我退!我现在就退!”
是名单上的李姓盐商。他抱着个包袱,打开是几百两散碎银子,还有几张地契:“陈大人说了……地契也收,折价算……”
栓子让人称了银子,核了地契,记下。然后拿起锤子,“哐”一声,把刻着“李xx”的那行字凿掉——砖屑纷飞,名字模糊了。
“李老板退赃及时,名字不刻。”栓子大声道,“下一个——刘xx!”
没人应。影子又移了一格。
“刻!”
凿子落下,又一个名字刻上青砖。砖屑溅进清水盆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刻一个名字,人群就嗡一声。有人叫好,有人叹息,更多人是看热闹——他们从没见过官府这么办事,名字真往砖上刻,刻了真摆出来。
刻到第七个名字时,一个老头颤巍巍挤进来:“我……我儿子病了,我来替他退……”
是那个县衙主簿的老爹,捧着几十两银子,还有几件首饰:“家里……家里就这些了……”
栓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名单上记的数额——三百两。“差得远。”
老头跪下了:“大人,真没有了……儿子贪的钱,大半孝敬了上官,自己没留多少……”
陈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蹲到老头面前,看了眼那些首饰——都是普通银饰,值不了几个钱。
“你儿子贪了三百两,退五十两。”陈野说,“差二百五十两。这样——你儿子在牢里,让他写供状,把收他钱的上官名字写出来。写一个,抵五十两;写五个,账就平了。”
老头愣了:“这……这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得罪法。”陈野站起身,“你自己选。要保儿子名字不上砖墙,就让他写;要保那些上官,就让你儿子名字刻在这儿,晒三年太阳。”
老头咬牙:“我……我让他写!”
当晚,陈野去了杭州府大牢。不是审犯人,是“送夜宵”。
他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合作社的豆饼和白菜汤,给那几个还没退赃的涉案官员。第一个就是那个王主簿——三十多岁,穿着囚服,缩在墙角。
“王主簿,”陈野蹲在牢门外,递进去一块豆饼,“尝尝,合作社的。”
王主簿犹豫着接过,咬了一口。
“你爹下午来了,退了五十两,还差二百五十两。”陈野自己也啃了一口,“我说,让你写供状抵债——写一个收钱的上官名字,抵五十两。写五个,账就平了。”
王主簿手抖:“陈大人,这……这是让我背叛……”
“背叛谁?”陈野笑了,“背叛那些收了你的钱、出事了把你推出来的上官?还是背叛朝廷法度、百姓信任?”
他凑近牢门:“王主簿,你贪三百两,名字刻砖上,晒三年。那些收了你钱的上官,照样吃香喝辣。你觉得,值吗?”
王主簿不说话,豆饼在手里捏碎了。
“写不写,你自己定。”陈野站起身,“但丑话说前头——明天天亮前不写,名字刻砖。写了,名字不刻,赃款抵完,你该判什么罪判什么罪,但至少不连累家人,不在砖上留骂名。”
他走到下一个牢房,同样的话,同样的豆饼。
一夜之间,七份供状送到了陈野案头。涉及杭州府、盐政衙门、甚至省里某个按察使的副手,受贿金额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
陈野翻着供状,咧嘴笑了。他让栓子连夜刻砖——不是刻名字,是刻“自首立功,免刻砖墙”八个字,盖在那些人的供状副本上。
“这些供状,抄送都察院、刑部。”陈野吩咐,“砖刻的免罪声明,贴在牢房门口——让其他犯人看看,自首立功是什么待遇。”
退赃的银子清点完了:现银八万七千两,田产店铺折价五万两,古董字画折价两万两,合计十五万七千两。
陈野没让入库,而是让红姑列了个单子:五万两用于补发盐工历年欠薪,三万两修杭州城外官道,两万两建“盐工子弟学堂”,两万两设“盐工养老基金”,剩下的三万七千两——按陛下旨意,补户部那批盐引欠条的窟窿。
修官道的银子最先动。陈野亲自带人去城外选址,选了条连接杭州和湖州的主道,三十里长,年久失修。
开工那天,路边立起了块大青石。陈野让石匠在石上刻字:“景和二十五年秋,江南盐政退赃银修此官道。捐款人如下——”
下面刻了一串名字:胡氏盐行五百两,朱氏盐行三百两,沈氏盐行二百两……甚至还有那个王主簿——他爹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凑了二十两捐出来,也刻上了。
名字按捐款多少排列,但陈野特意在最后加了行小字:“此路为公,不分先后。行路者平安,捐资者心安。”
路修了半个月,平坦宽阔。有百姓赶车经过,看见石碑,会停下来看看。有个老农指着胡氏盐行的名字对孙子说:“看见没,这胡老板,以前是奸商,现在捐钱修路——算是赎罪了。”
孙子问:“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农想了想:“以前坏,现在……算半个好人吧。”
官道修好时,京城来了旨意——召陈野回京述职。盐政新章程试行三个月,税银增收四成,盐工工钱足额发放,盐商虽有不甘但无人再闹,陛下要听详细奏报。
回京前一天,陈野去了钱塘盐场。老孙头带着盐工们正在晒秋盐,盐田白花花一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陈大人,”老孙头搓着手,“真要走啊?”
“走还得回来。”陈野蹲在盐田埂上,“陛下让我回京汇报,顺便……可能有新差事。但江南这边,章程立住了,你们按着走就行。红姑管账,你管盐场,老陈头管运输,沈老板他们管销售——各司其职,互相监督。”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递给老孙头:“这是合作社社长的印鉴,你收好。以后盐场大事,你们几个管事投票,票数过半才能动印。这叫‘民主决策’,免得一个人说了算,又走回老路。”
老孙头郑重接过。红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陈大人,学堂盖好了,收了八十多个孩子……您不去看看?”
“下次。”陈野咧嘴,“下次回来,我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怎么晒盐,怎么记账,怎么……不被欺负。”
当晚,合作社食堂摆了送行宴。还是白菜豆腐汤,但加了肉——是盐工们凑钱买的猪,炖了一大锅。陈野给每桌敬了碗汤,什么也没说,就是碰碗,喝。
第二天上船时,码头又挤满了人。盐工、渔民、甚至那些退过赃的盐商,都来送行。没人说话,就是看着。
陈野蹲在船头,啃最后一块豆饼——第一百二十一块,是老孙头媳妇连夜烙的,掺了芝麻和盐,咸香。
船开了,码头渐渐远去。陈野回头,看见市口那面砖墙还立着,墙上名字已经模糊——刻了名的七个人,后来都筹钱退了赃,名字被凿掉了。现在墙上空空,只剩青砖本身。
栓子小声问:“陈大人,那墙……还留着吗?”
“留着。”陈野说,“空墙也是墙——让人记得,这儿曾刻过名字,曾有过规矩。”
他站起身,拍了拍怀里——那里揣着江南这三个月的账册、供状、还有那块“免刻砖墙”的拓片。
船入运河,向北。秋风吹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陈野知道,回京后还有硬仗要打——盐政改革的成效要报,户部的欠条要兑现,朝中那些眼睛还在盯着他手里的权、手里的钱。
但至少,江南这片盐田,算是清了淤,换了水,能长出新苗了。
下一局,该回京城,看看是“述职”先过关,还是“弹劾”先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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