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船队晃晃悠悠回到杭州码头时,是九月二十八的晌午。秋老虎正猛,日头把青石板晒得烫脚,码头上挤满了人——不是官员,是盐工。老孙头打头,后面跟着红姑、老陈头,还有上百个合作社的盐工,个个晒得黝黑,但眼睛里闪着光。
船刚靠岸,老孙头就蹿上跳板,还没站稳就喊:“陈大人!章程的事……京城真准了?!”
陈野蹲在船头,正啃第一百零七块豆饼——是秦老太给的那些红鸡蛋吃完了,这会儿啃的是路上买的芝麻糖饼,甜得发腻。他抹抹嘴,咧嘴:“准了。从下个月起,江南盐税按新章程来——账目公示,三方共检,手印为凭。”
他跳下船,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御批的章程副本,抖开。黄绫文书在日头下晃眼,底下的红手印密密麻麻——那是离京前夜,京营老兵和合作社管事们按的“见证印”。
“老孙头,”陈野把文书递过去,“你是盐工合作社社长,第一个按手印。按了,这章程在江南就算落地了。”
老孙头手抖着,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颤巍巍伸出右手大拇指。红姑递过印泥盒,老头蘸饱了,在文书最下方空白处,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印迹清晰,螺纹分明。
“好!”陈野咧嘴,“下一个,红姑——你是副社长,兼账房。”
红姑深吸口气,也按了。接着是老陈头、盐场各坊的管事、甚至几个老盐工代表……一个接一个,红手印在黄绫上蔓延,像开了一片梅花。
按完了,陈野让栓子把文书贴在码头告示栏上,四角用图钉钉死。他又从船上搬下三块青砖——是从京营带出来的“章程砖”拓印版,砖面刻着章程摘要。
“这三块砖,”陈野指着码头空地,“一块垒在盐场门口,一块垒在盐政衙门旧址——现在改成合作社办事处了,还有一块垒在杭州城最热闹的市口。让所有人都看见,江南盐政,从今天起改规矩了。”
第二天,钱塘盐场开秤——这是新章程施行后的第一次收盐。盐场空地上搭起个木棚,棚里三张桌子:左边是合作社的账桌,红姑带着两个女账房;中间是户部派驻的税吏桌,坐着个姓周的主事,是李光弼特意从京城派来的;右边是盐商代表桌——来了五个人,都是江南排得上号的大盐商,脸色都不太好看。
盐工们挑着盐担排队过来。第一担是个年轻盐工,叫阿旺。他把盐担放下,老孙头亲自验盐——抓一把,看了看成色,又捻了捻湿度。
“一等盐,一百二十斤。”老孙头报数。
红姑在账册上记:“阿旺,一等盐一百二十斤,单价每斤两文,计二百四十文。”
周主事也记一遍。盐商代表伸头看了看盐,没说话。
然后过秤。秤是合作社新制的“公道秤”,秤杆上刻着合作社的“合”字。称出来,一百二十一斤——多了一斤。
“按章程,”陈野蹲在棚子边啃豆饼——第一百零八块,是红姑早上烙的咸菜饼,“多出来的,算奖励。阿旺,这斤盐按三文一斤算,赏你的。”
阿旺愣了:“还……还有赏?”
“有。”陈野咧嘴,“以后每担盐,只要成色足、分量够,多出来的都按高价算。这叫‘优质优价’,不让老实人吃亏。”
周主事皱眉:“陈大人,这……章程里没写啊。”
“章程没写,但合理。”陈野说,“盐工多晒一斤好盐,朝廷多收一斤税,盐商多卖一斤钱——三方都赚,为什么不行?”
他看向盐商代表:“各位老板,你们说呢?”
盐商们互相看看。一个姓朱的胖盐商干笑:“陈大人说得是……是该赏。”
陈野点头:“那就在章程补充条款里加上这条——‘优质奖励’。红姑,记下来,晚上刻砖补上。”
阿旺领了钱,二百四十三文铜钱沉甸甸的,用麻绳串着。他捧着钱,眼圈红了:“十年……十年没一次领过足秤的价……”
后面排队的盐工们骚动起来,个个伸长脖子看。
一上午,收了三百多担盐。账目清清楚楚,每笔都有三方的签字画押——合作社按红手印,户部盖小章,盐商代表签字。到晌午时,棚子外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个小盐山,白花花在日头下反光。
当天晚上,杭州城最大的茶楼“一品香”雅间里,五个盐商聚在一起。桌上摆着茶点,但没人动。
朱胖子先开口:“各位,今天都看见了吧?陈野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优质优价——听着好听,可以后盐工都往好了晒,咱们还怎么压价?怎么掺次品?”
一个瘦高个盐商冷笑:“压价?你没看见那个周主事?户部派来的,眼睛盯着秤杆,一笔一笔记账。想动手脚?难。”
“那怎么办?”第三个盐商拍桌子,“难道真按他的章程来?那咱们这些年攒的人脉、路子,不全废了?”
一直没说话的老盐商——姓胡,六十多了,慢慢喝了口茶:“急什么。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陈野能盯一天,能盯一个月?能盯一年?”
他放下茶杯:“盐场那边,咱们插不上手了。但运盐、卖盐的环节,还是咱们说了算。合作社的盐要出江南,得走漕运吧?得经过各州县吧?这些地方,他陈野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朱胖子眼睛亮了:“胡老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胡老眯起眼,“合作社的盐,咱们照收。但运出去之后,怎么卖,卖什么价,掺不掺别的东西……还是咱们定。他陈野总不能跟着每船盐跑吧?”
瘦高个犹豫:“可账目要公示……”
“公示的是总数。”胡老笑了,“总数对得上就行。细节……谁知道?”
几个人对视,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盐商们的“对策”实施得很快。三天后,第一批合作社的盐装船出港——十条漕船,载着三千石盐,要运往苏州。
船到杭州北面的运河码头时,被拦下了。不是官府,是一帮漕帮打扮的汉子,二十多人,堵在码头栈桥上。
带头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棍子:“停船!检查!”
船老大是合作社新雇的,姓于,以前跑过漕运。他站在船头拱手:“各位兄弟,咱们是合作社的盐船,有官凭路引……”
“我管你什么社!”横肉汉子啐了一口,“这码头,归我们管。过路的货,都得交‘码头费’——一船十两银子。交了,放行;不交,船扣下!”
于老大皱眉:“以前没这规矩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横肉汉子棍子敲着栈桥,“你交不交?”
正僵持着,后面传来马蹄声。陈野骑着马,带着赵老憨和十个老兵赶到——他早料到盐商会有动作,特意派了人盯着运河码头。
“交什么费?”陈野下马,蹲在栈桥边啃豆饼——第一百零九块,是路上买的烧饼,硬邦邦的。
横肉汉子打量他:“你谁啊?”
“浙江巡抚陈野。”陈野抹抹嘴,“你又是谁?哪个衙门的?收的什么费?有批文吗?”
汉子愣了愣,硬着头皮:“我……我们是码头帮会的,收的是‘码头维护费’。这码头我们修的,自然要收钱。”
“修码头的钱,朝廷拨过款。”陈野站起身,“去年工部账上,杭州运河码头修缮银两万两——用到哪儿去了?要不要我查查?”
他走到汉子面前:“再说了,就算要收维护费,也该是衙门收,按章程收,开票入账。你们一帮帮会的,凭什么收?收了钱,入谁的账?公示过吗?”
汉子答不上来。陈野不再理他,对于老大说:“开船。谁拦,直接撞过去——撞坏了船,算我的;撞死了人,算他们妨碍公务,死了白死。”
横肉汉子咬牙:“陈大人,您这是不讲规矩……”
“规矩?”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那份章程,“这才是规矩。你们那套,叫勒索。”
他一挥手,赵老憨带人上前,把那些帮会汉子推到一边。十条盐船缓缓驶出码头。
陈野看着船走远,转头对横肉汉子说:“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人——想玩阴的,我奉陪。但下次再让我碰上,就不是推开这么简单了。”
他翻身上马,又补了句:“对了,告诉你们帮主——三天之内,把以前收的‘码头费’账目交到巡抚衙门。交不出来,或者账目不清,我就带兵去你们总坛,一块砖一块砖地查。”
当晚,合作社食堂又开了会。不光有盐工代表,还有新雇的船工、账房、甚至几个愿意合作的盐商——是那种老老实实做买卖,不玩花样的中小盐商。
陈野蹲在饭桌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盐场收盐账,一本是盐税征收账,一本是码头拦船事件的记录。
“都看见了,”陈野说,“有人不想让咱们按新章程来。盐场那边插不上手,就在运盐环节使绊子。今天拦船,明天可能就沉船,后天可能就伪造账目。”
他拿起盐场账册:“所以,从明天起,运盐的每个环节,都要加手印。装船时,船工按手印;出港时,码头吏按手印;到地方卸货时,收货人按手印。每个环节一本账,每个手印对应一个人。”
一个中年盐商犹豫:“陈大人,这……太麻烦了吧?一船盐倒几次手,得按多少手印?”
“麻烦,才不容易作假。”陈野说,“以前就是太‘方便’了,盐出库是一千石,到地方就剩八百石——那两百石去哪儿了?说不清。现在每个环节有手印,少了谁的环节,就找谁。”
他看向红姑:“红姑,你带人设计个‘连环账本’——一本总账,若干分账。分账随货走,每到一处,经手人就在分账上按手印,同时总账那边记一笔。货到了,分账和总账对,对得上,结账;对不上,查手印。”
红姑点头:“明白。”
陈野又看向那几个中小盐商:“各位老板,你们愿意按新规矩来,我记着。以后合作社的盐,优先供应给你们——价格比市价低半成,但必须现款现货,不赊账,不转手倒卖。能做到吗?”
盐商们互相看看。低半成的价格很有诱惑力,但现款现货、不转手——意味着他们不能再玩“空手套白狼”那套。
一个姓沈的盐商咬牙:“陈大人,我干!这些年被那些大盐商压着,早受够了。只要货好、价实,现款就现款!”
“好。”陈野咧嘴,“沈老板,明天来合作社签协议——还是按手印。”
三天后,那个码头帮会的账目没交来。陈野不废话,直接让张彪带兵围了帮会总坛——是个三进院子,门口挂着“漕运联谊会”的牌子。
帮主姓吴,五十多岁,见官兵来,还想摆架子:“陈大人,我们这可是正经帮会,为漕运兄弟谋福利的……”
“福利?”陈野蹲在总坛大堂的太师椅上,啃着第一百一十块豆饼——是沈老板送的桂花糕,他非说是豆饼,“谋了多少福利?账呢?”
吴帮主支吾:“账……账房先生病了,改天……”
“改天?”陈野笑了,“彪子,搜。从地砖搜到房梁,一本账册都不能漏。”
张彪带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祠堂祖宗牌位后的暗格里,搜出十几本账册——记录着过去五年“码头费”“保护费”“过路费”的收取明细,涉及金额超过八万两。交钱的名单里,盐商占了一大半,还有几个杭州本地官员的名字。
陈野翻着账册,咧嘴:“吴帮主,你这‘联谊会’,联得挺广啊。”
吴帮主瘫软在地。
陈野没抓他,让人把账册抄录一份,原件封存。然后带着兵,押着吴帮主,去了杭州城最热闹的鼓楼市口。
市口那儿已经垒起了砖墙——正是从京城带来的三块“章程砖”之一。陈野让人在砖墙旁边又垒了一面新墙,墙上贴着一张大黄纸,纸上写着:
“漕运联谊会吴大勇,五年勒索商民银八万两。涉案盐商名单如下:朱xx、胡xx、李xx……涉案官员名单如下:杭州府通判王xx、钱塘县主簿刘xx……限三日内,涉案者至巡抚衙门自首退赃。逾期不到,砖墙刻名,公示天下。”
名单写了三十多个名字,每个都用了真姓加“xx”,但明眼人都能猜出是谁。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吴帮主被捆着跪在砖墙前,头都不敢抬。
陈野蹲在墙根,对众人说:“新章程立了,就要执行。谁想破坏规矩,这就是下场。以后再有勒索、欺行霸市、阻挠盐运的,一律照此办理——砖墙刻名,天下皆知。”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各位父老做个见证。三天后,这墙上就该刻名字了。刻上去的,这辈子别想再在江南做生意。”
说完,带人走了。留下那面砖墙和黄纸名单,在秋阳下沉默伫立。
人群议论纷纷。有说痛快的,有说太狠的,但更多人说:“早该这么治了!”
远处茶楼雅间里,朱胖子、胡老几个大盐商,透过窗户看着市口的砖墙,脸色铁青。
“胡老,”朱胖子声音发颤,“这下……怎么办?”
胡老盯着那面墙,良久,咬牙:“去自首。退赃。”
“可那得退多少……”
“退多少都得退!”胡老转身,“名字真刻上砖墙,咱们就全完了。退赃,还能留条活路。”
他顿了顿:“这陈野……比咱们想的狠。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立规矩的。规矩立了,就得守。不守,他就用砖头砸到你守。”
窗外,市口的砖墙前,人越聚越多。有个小孩指着黄纸问:“爹,那上面写的啥?”
大人抱起孩子:“写的是……坏人的名字。以后啊,坏人的名字都要刻在砖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小孩似懂非懂:“那他们就不敢做坏事啦?”
“不敢了。”大人笑了,“谁还敢啊?”
砖墙沉默,黄纸在风里哗啦响。
陈野的豆饼啃完了,但盐政的仗,才刚打热乎。
下一局,该看看是“自首退赃”的人多,还是“砖墙刻名”的墙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