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从户部衙门回来的第二天晌午,合作社食堂的灶台边上垒起了三摞砖头——不是青砖,是黄泥烧的土砖,每块砖上都用炭笔写着字。栓子带着几个识字的工匠,正对照着陈野口述的内容,一块砖一块砖地抄写着什么。
赵老憨蹲在旁边磨刀,时不时抬头看看:“栓子兄弟,这写得啥呀?跟天书似的。”
栓子抹了把汗:“《盐税共管章程》——陈大人昨儿跟户部李侍郎说好的,以后合作社和户部一块儿管盐税。这是初稿,写砖上,改起来方便。”
正说着,陈野提着个布袋子从外头进来,袋子里哗啦作响。他蹲到砖堆旁,抓出把东西撒在砖面上——是合作社自产的粗盐粒,白花花的。
“加上这条,”陈野指着刚写完的一块砖,“每季度末,户部派人到盐场随机抽检盐质。抽检标准就用这盐——合作社的盐比这个成色好,算合格;不如这个,盐场管事罚俸三月。”
栓子赶紧记下。陈野又抓了把盐,在手里搓了搓:“还有,盐税账册一式三份——合作社留一份,户部留一份,还有一份刻成‘公示砖’,每季度头一天垒在盐场门口,让盐工、盐商、来往客商都能看见。账目公开,谁也别想动手脚。”
狗剩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陈大人,户部李侍郎派人送来的——说章程他看了,有三处不合规矩,让咱们改。”
陈野接过信,扫了一眼,咧嘴笑了:“不合规矩?哪三处?”
“一是说‘账目公开’有损朝廷体面,二是‘随机抽检’该由户部全权负责,三是……”狗剩挠头,“三是说咱们这章程写在砖上,太儿戏,应该用正经公文。”
陈野把信团了团,塞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走,去户部。带上这些砖——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儿戏’。”
户部后堂,李光弼正和几个户部主事议事。见陈野带着人抬进来三摞砖,都愣住了。
“陈侍郎,这是……”李光弼皱眉。
“章程啊。”陈野蹲在砖堆旁,拍了拍最上面那块,“李侍郎不是说写在砖上太儿戏吗?我寻思着,得让您亲眼看看,这砖有多‘儿戏’。”
他让栓子把砖一块块摆开,正好拼成个桌面大小。砖上炭笔字迹清晰,条目分明,一共三十七条。
“第一条,”陈野念道,“盐税征收,合作社负责收,户部负责核。收核分离,互相监督——李侍郎,这条哪儿不合规矩?”
李光弼沉吟:“盐税乃国库重项,历来由户部专管。让民间合作社参与征收,闻所未闻。”
“那是以前。”陈野咧嘴,“以前盐税年年收不齐,盐商虚报,官员贪墨,盐工饿死——这种‘专管’,管出什么名堂了?”
他拿起第二块砖:“第二条,账目公示。李侍郎说‘有损体面’——那请问,是朝廷的体面重要,还是百姓的信任重要?账目藏着掖着,百姓怎么知道税交到哪儿去了?怎么知道没被贪了?”
一个户部主事忍不住开口:“陈大人,账目乃朝廷机密……”
“机密?”陈野笑了,“盐工晒一石盐,交多少税,这是机密?盐商卖一石盐,抽多少成,这是机密?我看不是机密,是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糊涂账!”
李光弼脸色难看:“陈大人,有话好好说……”
“我就是在好好说。”陈野又拿起第三块砖,“第三条,盐质抽检。李侍郎说要户部全权负责——行啊,户部现在能派出多少懂盐的人?能保证不被盐商收买?能让盐工信服?”
他顿了顿:“合作社抽检,盐工在场,盐商在场,户部派人监督。三方共检,结果当场公布——这才叫公平。户部要是真想全权负责,先把过去十年盐税亏空的账补上,把贪墨的官员抓干净,再来谈‘全权’。”
一番话说得几个户部主事面红耳赤。李光弼沉默良久,终于道:“陈大人,章程可以立,但……总得有个正式的文书吧?这砖头……”
“砖头怎么了?”陈野拍了拍砖面,“砖头实在,砸不烂,改不了。您要文书,我让栓子照抄一份,盖上合作社的印,再请您盖上户部的大印。但砖头版本,得留着——就放在这后堂,谁来了都能看。以后章程要是改了,就在砖上改,改一处,刻一处,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李光弼面前:“李侍郎,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办事的。盐政这个烂摊子,咱们一起收拾。您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把章程定下来;要是不愿意,我这就去面圣,请陛下裁断。”
李光弼看着那三十七块砖,又看看陈野,最后叹了口气:“容下官……再斟酌斟酌。”
陈野没逼他,带着人撤了。但砖头留在了户部后堂——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堵小墙。
接下来的三天,陈野每天派人往户部送东西。第一天送的是合作社的豆饼,每人两块,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纸条:“章程第一条,盐工伙食标准”。第二天送的是盐场新晒的盐,一小罐,纸条上写:“章程第十五条,盐质抽检样本”。第三天送的是本账册——是杭州盐工合作社这半年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送东西的是赵老憨。老头不会说话,每次把东西往户部门房一放,瓮声瓮气说一句:“陈大人让送的。”转身就走。
到第四天,李光弼坐不住了。他亲自拿着那本账册,带着两个主事,来了京营校场。
陈野正在教新兵们摔跤。见李光弼来,他拍拍身上的土,咧嘴:“李侍郎,琢磨明白了?”
李光弼把账册递还:“陈大人,这账……真是合作社的?”
“如假包换。”陈野接过,翻到某一页,“您看这里——六月,收盐税三千四百两,支盐工工钱两千一百两,支盐场修缮四百两,结余九百两。九百两里,三百两留作发展,三百两分红,三百两办学堂。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
他又翻到后面:“七月,盐税涨到三千八百两——因为盐产量涨了,盐工工钱也涨到两千四百两。结余一千两,照样三三制分配。”
李光弼沉默。他管户部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清楚的账——每一文钱来龙去脉,明明白白。
“陈大人,”他深吸口气,“章程……下官同意了。但有三处要改。”
“您说。”
“第一,账目公示可以,但只能公示总数,不能公示细目——这是为防有心人揣测朝廷财政。”
“成。”陈野点头,“细目不公示,但合作社和户部各留完整账册,随时备查。”
“第二,抽检可以三方共检,但户部要有一票否决权——若盐质确实有问题,户部有权责令整改。”
“行。”陈野咧嘴,“但否决得有理由,得当场写清楚,签字画押,公示三天。”
“第三……”李光弼顿了顿,“这章程,得请陛下御批。毕竟涉及朝廷体制……”
陈野笑了:“早准备好了。彪子——”
张彪从营房里抱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份黄绫文书,正是章程的正式版本,已经盖了合作社的印。
“李侍郎,您盖上户部印,咱们一块儿进宫面圣。”陈野把文书递过去,“陛下要是准了,从下个月起,江南盐税就按新章程来。您要是还有顾虑,现在说,咱们接着磨。”
李光弼看着那文书,又看看墙角那堆砖,终于从怀里掏出户部侍郎的印鉴,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当天下午,御书房。皇帝看着那份盖着两个大印的章程,没说话,先看向陈野脚边——那儿放着块砖,正是从户部后堂搬来的“章程砖”第一块。
“陈野,”皇帝挑眉,“你这‘砖头佐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陛下,砖头实在。”陈野蹲在砖旁,“章程写在纸上,可能被虫蛀,可能被水浸,可能被人偷偷改了。刻在砖上,改一处得敲碎整块砖,动静大,谁都看得见。”
皇帝笑了,看向李光弼:“李爱卿,你怎么看?”
李光弼躬身:“回陛下,臣起初也觉得儿戏。但细想之下,陈侍郎所言不无道理——盐税之弊,在于不透明、不公开。砖刻章程虽粗陋,却能防篡改、促公开。且合作社这半年的账册,确实清楚明白,可见此法可行。”
皇帝又翻了翻章程,良久,点头:“准了。但朕有个条件——”
陈野和李光弼都抬头。
“这章程先在江南试行一年。”皇帝道,“一年后,若盐税增收超过五成,盐工生计确有改善,盐商无大怨言,便推广全国。若出了问题……”
他看向陈野:“陈野,你这兵部右侍郎就别当了,去琼州晒盐去。”
陈野咧嘴:“臣领旨。但陛下,要是成了呢?”
“成了?”皇帝笑了,“成了朕赏你——赏你一百斤合作社的豆饼,让你吃个够。”
满屋人都笑起来。陈野却认真道:“陛下,臣不要豆饼。臣请陛下准一件事——江南试行期间,若有人阻挠新章,无论官阶,臣可先拿人后奏报。”
皇帝沉吟片刻:“准。但只限五品以下。”
“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李光弼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大人,您这……胆子也太大了。”
陈野扛起那块砖:“李侍郎,办事就得胆子大。胆子小了,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把砖递给李光弼:“这块砖,您拿回户部,就放在您公案上。以后谁来说情,谁想改章程,您就让他看看这砖——告诉他,这上面刻的字,是陛下御批的。想改,先去问陛下。”
李光弼接过砖,沉甸甸的,像接过个烫手山芋。
章程御批的消息当晚就传回了京营。陈野没庆祝,而是让栓子在合作社食堂开了个“夜校”——不是教识字,是教按手印。
学员是赵老憨、周二狗这些老兵,还有合作社的几个管事。每人面前一张纸,一盒印泥。
“今天学两件事,”陈野蹲在讲台——其实就是张饭桌上,“第一,怎么按手印。右手大拇指,蘸匀印泥,按下去要实,不能虚,不能歪。按完了,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名字的,画个圈,让识字的帮忙标上。”
赵老憨笨拙地蘸印泥,一按,满手都是。陈野走过去,抓着他的手:“轻点,按,不是砸。”帮他按了个端正的红印。
“第二件事,”陈野举起一份账册,“学会看这种‘按手印账’。以后合作社所有支出,超过一两银子的,都要有经手人按手印。盐税账册更是——收税的按一次,核账的按一次,公布的还要按一次。一个环节一个印,少了谁都不行。”
周二狗问:“陈大人,这……这有啥用?”
“防赖账,防推诿。”陈野说,“以前账目不清,出事了谁都不认。现在白纸黑字红手印,谁经手谁负责。出了问题,按手印的跑不了。”
他顿了顿:“这也是给你们撑腰。以后有人敢克扣你们的工钱、抚恤,你们就拿按了手印的账册去告——一告一个准。”
老兵们眼睛亮了。他们吃过太多“说不清”的亏。
夜校教到亥时才散。陈野最后说:“明儿起,赵老憨带十个人,跟我回江南——章程试行了,得回去盯着。京营这边,彪子、狗剩、栓子你们盯着,训练别停,账目照旧。”
离京前一晚,合作社食堂又摆了桌简单的饯行宴。还是白菜豆腐汤,杂粮馒头,但刘师傅特意炸了一盘子花生米——金黄金黄的,撒了点盐。
陈野蹲在老位置上,给每人碗里夹一筷子花生米。秦老太摸索着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陈小子,带上这个。”
陈野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每个都用红纸染了色,滚烫的。
“路上吃。”老太太说,“江南潮湿,注意身子。”
陈野鼻子有点酸,咧嘴笑:“秦奶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最多半年,等章程稳了,我就回京。”
“回不回都得带着。”老太太拍拍他手,“你呀,总不好好吃饭。”
赵老憨端着碗过来,瓮声瓮气:“陈大人,咱们这次回去……那些盐商会不会捣乱?”
“会。”陈野啃了口馒头,“但咱们有章程,有手印,有砖头。他们捣乱,咱们就按章程办——该罚罚,该抓抓。陛下给了尚方宝剑,不用白不用。”
他看向众人:“我走这段时间,京城这边,合作社照常运转,京营照常训练。有事,彪子做主;大事,写信到江南。记住一条——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觉得陈野走了好欺负,你们就拿砖头告诉他,陈野走了,规矩还在。”
众人重重点头。
饭后,陈野独自走到校场那座“铁券新规”碑前。月光下,碑文铁划银钩。他伸手摸了摸刻字,冰凉。
栓子悄悄跟过来,递过个册子:“陈大人,这是江南那边送来的盐场名册和税吏名单……有些是老人,有些是咱们新派的。按您吩咐,都查过底细,干净的才用。”
陈野接过,借着月光翻看。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按着红手印。
“干净不够,”他说,“还得能干。回去后,你带人办个‘税吏学堂’,教他们怎么看账、怎么抽检、怎么跟盐工商人打交道。学好了,考试,合格了才能上岗。”
栓子点头:“明白。”
陈野把册子揣进怀里,最后看了眼那座碑,转身。
月色洒在校场上,像铺了层霜。远处,京营的帐篷里透出零星灯火,有士兵在值夜。
明天又要下江南了。上次是刨根,这次是立规。
下一局,该看看是“章程”硬,还是“旧习”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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