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骑马回京营的路上，把那块御赐铁券掏出来擦了擦。铁牌子冰凉，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光滑，龙纹在暮色里像要活过来。他想起皇帝说的“三成赎买”，咧嘴笑了——用严嵩的脏银子，买盐商手里的烂账，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朝廷赚。
校场灶台的火还没熄，刘师傅正带着人收摊。见陈野回来，老头端过碗热汤：“陈大人，宫里没事吧？”
“没事。”陈野蹲在灶台边，接过汤碗吹了吹，“就是有人嫌咱们在江南动静太大，挡了他们财路，告到陛下那儿去了。”
赵老憨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那……那咋办？”
“咋办？”陈野喝了口汤，“明天去户部衙门，给他们发钱——按他们手里盐引面额的三成发。”
周二狗瞪大眼：“还给他们钱？他们那些盐引……”
“是假的，是虚的，是不该存在的。”陈野把汤碗放下，“但陛下说了，朝廷要体面，要稳定。三成赎买，是给他们台阶下，也是给朝廷台阶下。”
他站起身，拍拍赵老憨肩膀：“老赵，明天你带十个兄弟，跟我去户部。彪子，你继续盯训练，伙食按今天标准——窝头管饱，白菜汤加半勺油。”
第二天辰时，户部衙门外已经挤满了人。几十个盐商穿着绸缎衣裳，身后跟着家丁、账房，有的还抬着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盐引票据。李光弼早早到了，站在衙门口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
陈野骑马过来时，盐商们自动让开条道。他跳下马，身后跟着赵老憨和十个老兵——都穿着洗干净的旧军服，腰板挺得笔直。
“陈侍郎。”李光弼拱手，“赎买之事，户部已经备好账册、银两。按陛下的旨意，三成兑付，盐引当场销毁。”
陈野咧嘴：“成。开始吧。”
户部书吏在衙门口支了张长桌，摆上天平、算盘、账册。盐商们排队上前，递上盐引。第一个是个胖盐商，姓钱，捧着一摞盐引，最上面那张写着“景和二十二年，浙盐壹万石”。
书吏接过，打算盘：“壹万石，按市价一石一两五钱，计一万五千两。三成兑付，是四千五百两。”
钱盐商点头哈腰：“是是是。”
书吏正要记账，陈野忽然开口：“等等。”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盐引，对着阳光照了照，“钱老板，你这盐引……挺厚啊。”
钱盐商一愣：“陈大人说笑了，盐引就是张纸……”
“是吗？”陈野把盐引递给赵老憨，“老赵，掂掂。”
赵老憨接过，在手心里掂了掂，瓮声道：“陈大人，这纸……怕是有三斤重。”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盐引就是薄薄一张纸，哪有三斤重？
陈野接过盐引，用指甲在边角一抠——纸页分开了。原来这不是一张纸，是几十张纸用米浆粘在一起的，每张都印着盐引内容，面额全是“壹万石”。
“钱老板，”陈野把那一沓纸抖开，哗啦啦响，“您这一张盐引，顶别人几十张啊。这手艺——哪家裱糊店做的？介绍介绍，我合作社牌匾旧了，也去裱裱。”
钱盐商脸都白了：“这……这是下面人不懂事，私自粘的……”
“私自？”陈野数了数，“三十七张，每张壹万石，合计三十七万石。按三成赎买，该给您……十一万一千两。钱老板，您这是要发财啊。”
他转身对李光弼：“李侍郎，这种‘加厚版’盐引，户部以前见过吗？”
李光弼脸色铁青：“从未见过！这是伪造官凭，按律当斩！”
钱盐商扑通跪倒：“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陈野蹲到他面前：“钱老板，您这不是糊涂，是聪明过头了。这样——您这三十七张盐引，我按一张算，给您四千五百两。剩下的，算您主动上交伪造官凭，功过相抵，不追究了。成不成？”
钱盐商哪敢说不成，连连磕头。
陈野起身，对后面排队的盐商说：“都听好了——盐引一张一张验。谁敢玩‘加厚’‘夹层’，钱老板就是榜样。现在主动拆开的，按一张算；等我查出来的，按伪造官凭论处。”
盐商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撕粘在一起的盐引了。
验完盐引，开始兑银子。户部从库里搬出二十箱官银，开箱验过，成色足，分量准。
第一个兑付的还是钱盐商——他那“一张”盐引，兑四千五百两。书吏让搬出四十五锭百两官银，过天平。
称到第三十锭时，陈野忽然喊停。他走到天平前，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天平——秤杆往下沉了沉。
“这锭轻了。”陈野咧嘴，“彪子，拿咱们的秤来。”
张彪从马背上解下杆秤——是合作社称粮用的，秤砣是实心铁疙瘩。陈野把银锭挂上，一称——九十八两。
“差二两。”陈野看向户部书吏，“你们库里的官银，都这样？”
书吏慌了：“不、不可能……都是新铸的官银……”
陈野让把已经称过的银锭全部重称。二十锭里，有八锭不足百两，最轻的一锭只有九十五两。
李光弼脸色难看：“查！查库吏！查铸币局！”
陈野却笑了：“李侍郎，别急。我看不是库吏的问题——您看这银锭底部的戳记。”
他拿起一锭轻银，底部打着“景和二十四年，浙库”的戳，但戳记边缘有些模糊。“这是浙库的银子，去年铸的。浙江去年水患，铸币的银料里掺了铅，成色不足，分量也轻——这事，户部应该知道吧？”
李光弼语塞。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陈野连这个都清楚。
陈野把银锭扔回箱子：“这样——不足百两的，按实际重量算。钱老板，您这四千五百两，实际只有四千三百八十两。您要不服，可以去铸币局理论。”
钱盐商哪敢理论，抱着银子就溜了。
后面的盐商一看，都急了——谁知道自己的银子会不会也缺斤短两？
陈野对众人说：“各位放心，缺多少，我补。但不是现在——等所有盐引兑完，统一核算。缺的银子，我从西山赃银里补足，一文钱不会少你们的。”
他顿了顿：“但丑话说前头——兑付期间，谁敢闹事，谁敢再拿假盐引、虚盐引来糊弄，不但银子没有，人还得进去。都听明白了吗？”
盐商们点头如捣蒜。
兑付进行到午时，二十箱银子见了底。盐引却还有一大半没兑。李光弼皱眉：“陈侍郎，银子不够了。”
陈野正蹲在台阶上啃第一百零六块豆饼——是赵老憨媳妇送来的，夹了咸萝卜干，脆生。“不够就不兑了？”
“那……那怎么办？”
“打欠条。”陈野抹抹嘴，“户部出欠条，盖上大印，写明兑付金额、期限。盐商拿着欠条，明年今天来领银子。”
李光弼瞪大眼：“打欠条？这……这不合规矩！”
“那您说怎么办？”陈野站起身，“现银不够，盐引又得兑——总不能赖账吧？陛下可说了，三成赎买是朝廷体面。打欠条，就是体面；赖账，就是打陛下的脸。”
他走到盐商队伍前：“各位老板，现银没了。户部打欠条，明年今日兑付，利息一分。愿意的，现在领欠条；不愿意的，盐引拿回去，以后别再来。”
盐商们炸锅了。有的说“欠条顶什么用”，有的说“朝廷这是赖账”，吵吵嚷嚷。
陈野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嫌欠条没用？那行——盐引还你们，合作社的盐，以后你们一两人别想碰。江南的盐场、盐店，全归合作社管。你们手里的盐引，就是废纸。”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可以去告——告朝廷赖账，告陛下说话不算话。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大雍律硬。”
盐商们安静了。他们知道，真闹大了，吃亏的是自己。
一个老盐商颤巍巍站出来：“陈大人，欠条……能换成别的吗？比如……盐？”
陈野咧嘴：“盐？合作社的盐，一两一石，童叟无欺。你们要买，拿真金白银来。欠条只能兑银子，不能兑盐。”
老盐商苦笑：“那……那就欠条吧。”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只能跟上。户部书吏现场写欠条，盖大印，忙到太阳偏西。
最后一张欠条写完，陈野让栓子统计：总共兑付盐引面额二百八十万石，应付赎买银一百二十六万两，实付现银十八万两（就是西山那批赃银），打欠条一百零八万两。
“一百零八万两欠条，”陈野把账册递给李光弼，“李侍郎，户部得认账。明年今天，我来盯着兑付。”
李光弼手在抖：“这……这么多……”
“多吗？”陈野笑了，“盐商手里虚的、假的盐引，加起来能兑三千万石盐。我只赎买二百八十万石，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
他转身对盐商们说：“欠条收好，丢了不补。明年今日，拿着欠条来户部领银子——少一文，你们砸户部衙门，我给你们撑腰。”
盐商们将信将疑，揣着欠条散了。
人散后，陈野没走，跟着李光弼进了户部后院的小公廨。刘师傅已经在这儿等着了——灶上热着一锅白菜豆腐汤，蒸笼里是合作社的杂粮馒头。
陈野不客气，坐下就抓馒头：“李侍郎，一起吃？”
李光弼哪有心思吃，苦着脸：“陈大人，这一百零八万两欠条……户部明年哪来这么多银子？”
“那得问您啊。”陈野掰了块馒头蘸汤，“盐引旧制是户部管的，虚发、伪造，户部有失察之责。现在赎买，用的是西山赃银——那是严嵩贪的，本来该入国库。我拿来替户部擦屁股，您不该谢谢我？”
李光弼噎住。
陈野继续：“再说了，盐政改革后，盐税半年涨三成。照这个势头，明年盐税能多收五十万两。加上严嵩其他赃款陆续追回，凑个百来万两，不难。”
他喝了口汤：“但有一条——盐税增收的部分，得专款专用。一半补这欠条，一半投到江南，修盐场、办学堂、抚恤盐工。您要是敢挪作他用……”
他从怀里掏出铁券，往桌上一放：“我就用这个，砸您户部的库房。”
李光弼看着那铁券，良久，叹了口气：“陈大人，您这是……把户部架在火上烤啊。”
“烤熟了才能吃。”陈野咧嘴，“盐政这个烂摊子，不彻底整治，以后烤的就是朝廷，是陛下。现在疼一时，好过烂一辈子。”
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李侍郎，合作社会按月送盐税账册来，您派人核对。对了，明天我让栓子送个‘合作社-户部盐税共管章程’来，您看看，没问题就盖章——以后盐税，咱们两家共管，互相监督。”
李光弼愣住：“共管？这……这不合……”
“合不合规矩，陛下说了算。”陈野拍拍他肩膀，“您要觉得不妥，写奏折。但我先说好——您写一份，我写三份。看陛下信谁的。”
说完，招呼赵老憨等人：“走了，回营。”
回京营的路上，陈野没骑马，牵着马走。赵老憨跟在一旁，小声问：“陈大人，那一百零八万两欠条……真能给吗？”
“给啊。”陈野从怀里掏出一张欠条——是兑付时多写的一张，面额一千两，“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得咱们说了算。”
他把欠条凑到嘴边，吹了口气，纸张哗啦响：“老赵，你说——这些盐商，明年真会来领银子吗？”
赵老憨摇头：“小的不懂……”
“我猜不会。”陈野笑了，“他们手里的盐引，大半是虚的假的。能兑三成现银，已经是意外之喜。欠条……就是张纸。明年今天，说不定有些盐商已经破产了，有些改行了，有些……进去了。”
他把欠条折好，塞回怀里：“但这欠条得在。在，就是朝廷的信用，是陛下的体面。至于兑不兑，什么时候兑——等盐政彻底理顺了，等合作社站稳了，等江南百姓真过上好日子了，再说。”
赵老憨似懂非懂。陈野也不多解释，翻身上马。
夜色里，京营校场的灯火已经能看见了。灶台的火光，帐篷的油灯，还有巡逻兵手里的灯笼，点点亮光连成一片。
陈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又把那张欠条拿出来，凑到火边——没点，只是借着火光看上面的字。
“景和二十五年，户部欠江南盐商联合会白银一千两，明年今日兑付。特此立据。”
字是户部书吏写的，工整，但透着股敷衍。印章倒是鲜红，盖得端正。
陈野咧嘴笑了笑，吹灭火折子，把欠条仔细收好。
马跑起来，夜风凉飕飕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叠东西——铁券、欠条、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豆饼。
赎买办完了，欠条打下去了，但盐政的根还没挖干净，户部的账还没算清。
下一局，该看看是“共管章程”先立起来，还是“盐税旧账”先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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