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铁券新规”碑立起来第七天,校场东头的露天灶台冒起了炊烟。不是刘师傅掌勺,是陈野亲自蹲在灶前,指挥着二十几个老兵和合作社调来的厨子,用三口新砌的省柴大灶蒸窝头。
窝头不是白面的,是杂粮混着豆渣、野菜末,团成拳头大小,上笼蒸得实诚。蒸好了出锅,黄澄澄的,捧在手里沉甸甸,咬一口得费点劲。
陈野蹲在灶台边的磨盘上,啃第一百零三块豆饼——这回是真豆饼了,赵老憨媳妇照着合作社方子做的,豆面磨得粗,硌牙,但越嚼越香。他边啃边看张彪带着新兵们排队领窝头。
“每人两个,就着白菜汤吃。”陈野朝队伍喊,“吃完了,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晚上再加俩窝头接着跑!”
新兵们捧着窝头面面相觑。有个愣头青小声嘀咕:“陈大人,这……这比合作社食堂的饭差远了啊……”
陈野跳下磨盘,走到他面前,咧嘴:“嫌差?那你告诉我——打仗的时候,敌人会给你准备合作社的猪肉炖粉条吗?饿急了的时候,能有这窝头啃,就是老天爷赏饭!”
他从愣头青手里拿过一个窝头,掰开,里面是实实在在的杂粮面,混着切碎的咸菜疙瘩:“这窝头,用的是京营以前克扣下来的陈粮,掺了合作社送的豆渣,咸菜是老兵们自己腌的。成本一文钱一个,但顶饿,抗造。你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知道什么东西实在。”
愣头青脸红了。陈野把窝头塞回他手里:“吃吧。吃完了好好练——练好了,下个月伙食费有结余,咱们加肉。”
窝头下肚,一千二百号人开始跑圈。赵老憨带着第一队的二十三个老兵跑在最前头——这些老卒虽然年纪大,但底子还在,跑起来脚步扎实。周二狗带着第二队的新兵跟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
跑到第十圈时,队伍开始分化。有偷懒溜边的,有捂着肚子跑不动的,还有几个干脆蹲在路边——说是吃窝头噎着了。
陈野没骂人,让张彪把停下的五十多个人单独叫出来,在校场中央围成一圈。
“跑不动?”陈野蹲在圈中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十几个白面馒头——是刘师傅特意给老兵们加餐的,“看见没,馒头。想吃吗?”
兵们咽口水。
“想吃,就得拿出吃馒头的本事。”陈野站起身,“这样,你们五十个人,分成五队,每队十人。我出一题——校场那头有二十个沙袋,每袋一百斤。哪队先把四袋沙袋搬到这头,整队人回来,哪队今晚加馒头,管够。”
兵们眼睛亮了。很快分好队,哨声一响,五队人嗷嗷叫着冲向沙袋。
扛沙袋是个力气活,也是技巧活。有的队四个人抬一袋,慢;有的队两人扛一袋,快但费劲。赵老憨那队最有意思——老头让十个人排成两列,前面五人扛沙袋走二十步,后面五人接替,像接力赛。虽然单个沙袋搬得慢,但四个沙袋同时动,整体速度快。
不到一刻钟,赵老憨队第一个完成。陈野咧嘴:“看见没?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活、配合好。赵老憨,你们队今晚加馒头——再奖半斤猪肉,自己炖去!”
其他队急了,拼了命地赶。最后完成的那队,兵们累瘫在地,陈野还是给了馒头:“输是输了,但没偷懒,该吃还得吃。”
他蹲在那队兵面前:“知道你们为啥输吗?”
一个年轻兵喘着气:“力气……力气不如人……”
“屁话。”陈野指着赵老憨队,“他们队平均年纪四十岁,比你们大一轮。力气不如你们,但赢在动脑子、讲配合。京营不是打架斗狠的地方,是讲纪律、讲阵型的地方。从明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的队列配合——练不好,继续啃窝头。”
午饭后,陈野正准备带兵练刀法,狗剩骑马奔来,脸色难看:“陈大人,兵部出事了!李侍郎——就是新任兵部左侍郎李光弼,带人查封了咱们从西山运回来的赃银,说是……说是要重新清点,怀疑咱们虚报数额!”
陈野把手里练功用的木刀扔给张彪,咧嘴:“李光弼?严阁老的得意门生,这是要给老师报仇啊。”
他让张彪继续带兵训练,自己带着狗剩、栓子直奔兵部衙门。到的时候,衙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兵部的书吏、衙役,伸着脖子看热闹。
衙门大堂里,李光弼正端坐主位。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白面短须,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他面前堆着几十个箱子,正是从西山别院查抄的赃银。
“陈侍郎来了。”李光弼起身,拱手,“下官奉旨协理兵部事务,见这批赃银数目巨大,恐有疏漏,故重新清点。陈侍郎不会介意吧?”
陈野蹲在门槛上,啃第一百零四块豆饼——是路过集市买的糖火烧,甜得发腻:“不介意。李侍郎想怎么点?”
“自然是开箱,一块一块数。”李光弼示意手下开箱。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露出来。李光弼让人搬来天平,一锭一锭称重,记录。称了十箱,他忽然皱眉:“陈侍郎,这银锭成色……似乎不太对?”
陈野咧嘴:“怎么不对?”
“官银该是九八足色,可这些银子……”李光弼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轻了。且色泽发暗,怕是掺了铅。”
他从怀里掏出个试金石,刮了点银粉,又滴了滴药水——银粉变黑。“果然掺了假。陈侍郎,您查抄时,没验过成色吗?”
陈野笑了:“李侍郎,这些银子从西山搬出来,到运回京营,前后不到六个时辰。我哪有工夫一锭一锭验?再说了,严阁老藏的银子,他自个儿还能掺假骗自己?”
“那难说。”李光弼慢悠悠道,“或许是严府下人偷梁换柱,或许是……有人中途做了手脚。”
这话暗示性太强。周围书吏们窃窃私语。
陈野站起身,走到那堆银子前,随手拿起一锭,掂了掂,忽然笑了:“李侍郎,您这试金石和药水,挺趁手啊——随身带着?”
李光弼脸色不变:“为官者,查验钱粮是本职。”
“成。”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块御赐铁券,“啪”地拍在桌上,“那您看看这个——陛下赐的铁券,成色足不足?”
铁券黑沉沉,刻着龙纹,在堂上烛光里泛着冷光。李光弼眼角抽了抽:“陈侍郎,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陈野咧嘴,“这批银子,是陛下准了我用于补饷、抚恤、整顿京营的。您要重新清点,可以;怀疑成色,也可以。但得按规矩来——写奏折,报陛下,请旨复查。现在您一声不吭就查封,还当众质疑银子真假……李侍郎,您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陛下的旨意?”
李光弼语塞。陈野继续:“再说了,就算银子掺假,那也是严阁老的事。该查的是严府,是经手这批银子的人。您盯着我查,是觉得我陈野会贪这几两掺铅的银子?”
他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银锭,哗啦扔回箱中:“要不这样——李侍郎,您写个条子,这批银子您全权接管。京营一万多兄弟的欠饷、伤残老兵的抚恤、营房修缮、军械更换……全由您负责。您要是能在一个月内办妥,我陈野把这铁券嚼了咽下去!”
李光弼脸色变了。他哪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京营是个无底洞,银子进去,能不能听到响都难说。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太监急匆匆进来,尖声道:“圣旨到——陈野接旨!”
传旨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穿一身绛红袍子,手里捧着黄绫圣旨。陈野跪下接旨,李光弼等人也慌忙跪倒。
王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江南盐商联名上告,诉浙江盐政改革致其家破人亡。案涉盐引旧账、官商勾结、乃至二皇子余党赃款流向。事体重大,着兵部右侍郎陈野即刻入宫面圣,陈情辩驳。钦此。”
念完了,王公公合上圣旨,对陈野低声道:“陈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江南那边……闹得挺大,几十个盐商跪在宫门外,说要讨个公道。”
陈野咧嘴:“盐商告我?告我什么?告我断了他们喝盐工血的财路?”
王公公苦笑:“具体的不清楚,但据说……涉及您当初在江南查抄的那些盐商财产,还有盐引旧账的重算。李阁老——就是新任内阁首辅李东阳,也上了折子,说您改革手段过激,致商贾怨声,有损朝廷威信。”
陈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成,我去跟陛下说清楚。”他转头看李光弼,“李侍郎,银子您继续点——点清楚了,写个明细,我回来要看。要是少了一两……”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券:“我就用这个,砸您兵部大堂的匾。”
说完,跟着王公公出门。狗剩、栓子想跟,陈野摆摆手:“你俩回京营,告诉彪子,训练照旧。谁要敢趁我不在捣乱,直接捆了送刑部——就说我说的。”
御书房里,皇帝没坐龙椅,而是在窗下的榻上摆了张小桌,桌上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子豆饼——正是合作社进贡的那种。
见陈野进来,皇帝指了指对面:“坐。没吃午饭吧?一起。”
陈野不客气,坐下就抓了块豆饼啃——第一百零五块,还是温的。皇帝也拿了块,慢慢吃着。
“江南盐商告你的事,知道了?”皇帝问。
“刚听说。”陈野咧嘴,“告我什么?告我让他们少赚了黑心钱?”
皇帝从案头拿起几份奏折:“这是盐商联名状,说你在江南查抄盐商财产时,不分青红皂白,将合法经营的产业也一并没收。这是李东阳的折子,说你改革盐政,废盐引旧制,致盐商手中盐引成废纸,损失巨大。这是户部的呈报——盐税这半年确实涨了三成,但盐商倒闭了十七家,数千伙计失业。”
陈野放下豆饼:“陛下,盐引旧制是什么?是盐商花钱从官府买‘引’,凭‘引’贩盐。可一张盐引,本来只能贩一百石,他们私下改数字,贩一千石;本来只能在本地卖,他们跨省流通。这还不算,盐引成了买卖的票据——一张引倒手几次,价格翻几倍,最后盐价高了,盐税却没多收,钱全进了盐商和贪官口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在江南查案时记的,“臣在杭州查过,景和二十三年,浙江盐引总额是五十万石,可市面上流通的盐引票据,加起来能兑三百万石盐。多出来的二百五十万石,哪来的?是盐政衙门私下增发的‘虚引’,是盐商自己伪造的‘假引’。一张纸就能换盐,换来的盐掺沙卖高价——陛下,这样的‘合法经营’,不该查吗?”
皇帝沉默片刻:“那盐商破产、伙计失业……”
“合作社接手了。”陈野翻到本子另一页,“杭州盐工合作社,现有盐工两千三百人,每人每月工钱一两五钱,管三餐。盐场村开了识字学堂,盐工的孩子免费读书。倒闭的盐商伙计,愿意晒盐的进合作社,不愿意的,合作社安排去修路、建窑、种地——都有活干,有饭吃。”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盐商……陛下,您知道他们怎么起家的吗?臣查过,告状最凶的那几个,祖上都是盐政衙门的小吏,靠倒卖盐引、勾结官员,十年成了巨富。他们的银子,每一两都沾着盐工的血汗。现在买卖做不成了,就说改革过激——那盐工饿死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自己敛财过激?”
皇帝看着陈野,良久,笑了:“你这话,跟李东阳在朝上说的一模一样——不过他是反着说的。他说你‘不顾民生’‘与民争利’。”
陈野咧嘴:“李阁老说的‘民’,是那些家财万贯的盐商。臣说的‘民’,是晒盐晒脱皮、吃不起盐的盐工。陛下,您说哪个是‘民’?”
皇帝没回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喝完,放下碗:“江南盐商的状子,朕压下了。但李东阳那边……你得给个交代。他是内阁首辅,代表朝廷体面。你这样硬碰硬,他面子上过不去。”
“那陛下说怎么办?”陈野问。
“盐引旧账,总要有个了结。”皇帝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户部提议,对持有旧盐引的盐商,按引面金额的三成赎回,朝廷出钱。之后盐引作废,全面推行合作社新制。”
陈野皱眉:“三成?那些盐引大半是虚的、假的,凭什么给钱?”
“给的不是钱,是安抚。”皇帝淡淡道,“朝廷需要稳定,盐商闹大了,影响漕运、影响边关——盐商和边将勾连的也不少。三成赎买,是给他们台阶下。你退一步,他们也退一步。”
陈野沉默。他知道皇帝说得对,但心里憋屈。
皇帝看他表情,笑了:“不过,赎买银子不从国库出——从你这儿出。”
陈野一愣:“臣哪儿有银子?”
“西山查抄的严府赃银,不是有十八万两吗?”皇帝慢悠悠道,“用那个。反正也是贪墨来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陈野眼睛亮了:“陛下圣明!”
“圣明什么。”皇帝摆手,“这事你去办。但记住——赎买归赎买,规矩得立死。以后盐政,合作社说了算,盐商想干,得按合作社的章程来。谁敢再玩盐引那套,你直接砸,朕给你撑腰。”
陈野咧嘴:“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已是黄昏。王公公送陈野到宫门口,低声道:“陈大人,李阁老那边……您要不要去拜会一下?毕竟是首辅,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陈野蹲在宫门台阶上,看着西沉的太阳:“王公公,您帮我传个话——就说我陈野谢谢李阁老操心盐政。赎买盐引的钱,我出;但盐政改革的规矩,不改。他要是觉得不妥,明天早朝,咱们当陛下和百官的面,一块砖一块砖地辩。”
王公公苦笑:“这话传过去,李阁老非得气着不可……”
“气着好。”陈野站起身,“气着就知道,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规矩能破,有些规矩破不得。”
他拍拍屁股,扛起铁锹——进宫时放在宫门卫那儿的,锹柄红绳在夕阳里红得像血。
“走了,回京营。兄弟们还等着我开晚饭呢。”
王公公看着陈野走远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转身回宫。
宫门外,那几个跪着的盐商还在,见陈野出来,想围上来。陈野看都没看他们,径直上马。
马跑出十几丈,他忽然勒住,回头喊了句:“喂——你们!”
盐商们一愣。
“明天早上,去户部衙门领钱——按你们手里盐引面额的三成。领了钱,回家该干嘛干嘛。要是再闹……”陈野拍了拍马鞍旁的铁券,“下次见你们,就用这个说话。”
说完,打马而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柄出鞘的刀。
盐商的状告完了,李阁老的刁难来了,但铁券还在手里,京营的兄弟还在校场上等着。
下一局,该看看是三成赎买能买来太平,还是铁券硬碰硬能砸出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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