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参将那份十七页供词抄本送到严府门口的第二天,严阁老告病没上朝。但严世蕃去了——穿着一身崭新绯袍,腰佩美玉,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目不斜视,好像门口刻着他名字的罪证砖根本不存在。
陈野蹲在武官队列末尾——兵部右侍郎该站前面些,但他非蹲在最后,手里攥着第九十九块豆饼,是秦老太天不亮送来的,还裹在棉布里温着。他边啃边瞄严世蕃,那小子后颈的汗把官服领子浸湿了一小圈。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唱喏。
皇帝入座,扫了眼满朝文武:“严阁老今日告病?”
严世蕃出列:“回陛下,家父昨夜偶感风寒,已请太医诊治,歇息两日便好。”
“哦。”皇帝淡淡应了声,转向陈野,“陈侍郎,京营整顿如何了?”
陈野站起身——没站直,还是微蹲着,像随时要蹦起来:“回陛下,京营在册兵额一万二,实员已归八百四十七人。追回贪墨饷银十二万两,查获涉案账册三十四本,供词十七页。新军规已刻碑立营,从昨日起,每日训练六个时辰,三餐按合作社标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块砖——是那块刻着“严世蕃收受京营贿赂五千两”的砖,“此外,涉案人员供出朝中某些官员收受贿赂、包庇贪墨。这是证物之一,请陛下过目。”
太监把砖呈上御案。皇帝拿起砖看了看,又放下,没说话。
满殿寂静。严世蕃脸色发白,但强撑着:“陛下!这是诬陷!陈野在江南就惯用栽赃手段,如今回京,又想构陷忠良!”
“构陷?”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那份供词原件,“这是王参将亲笔供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景和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三,送严府公子严世蕃白银五千两,由严府管家严福经手,换严阁老在朝中斡旋,阻臣查京营。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严公子要不要看看?”
他把供词抖开,纸张哗啦作响。严世蕃咬牙:“那是王守仁攀诬!他自身难保,胡乱攀咬!”
“攀诬?”陈野笑了,“那请严公子解释解释——您去年八月二十三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收到五千两银子?”
严世蕃语塞。他去年八月二十三确实收了钱,但这种事怎能当庭承认?
僵持中,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司礼太监匆匆进来:“陛下,宫门外有十几个老兵求见,说是……说是京营的兵,有冤要诉。”
皇帝皱眉:“朝堂重地,岂容……”
“陛下,”陈野躬身,“这些老兵,就是被喝兵血、吃空饷害了十年的人。他们有的儿子饿死了,有的老娘病死了,有的自己残了没抚恤。让他们进来吧,听听他们怎么说——也让大家看看,咱们议论的这些银子,到底是钱,还是人命。”
皇帝沉默片刻:“准。但只许进三人。”
进来的是赵老憨、周二狗,还有一个独臂老兵——姓孙,左臂是训练时被锈刀所伤,感染溃烂截掉的,没拿到一文钱抚恤。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跪在殿前,头都不敢抬。
陈野蹲到他们旁边:“老赵,说说,你在京营十年,领过几次足饷?”
赵老憨哆嗦:“回、回大人……一次也没有。最多的月份领过八钱,最少的……只有三钱。”
“三钱银子,在京城能买什么?”
“买……买二十斤糙米,还不够一家五口吃十天。”
“那你儿子怎么死的?”
赵老憨眼泪下来了:“前年冬天,没粮,孩子饿得哭……小的去求王参将预支饷银,被赶出来。回来时,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
满殿哗然。文官队列里有人低头,有人别过脸。
陈野又看向独臂老孙:“孙老哥,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老孙抬起断臂:“四年前训练,发的刀是生锈的,砍木桩时崩了口,碎片扎进胳膊……没药治,烂了,只能锯掉。王参将说……说是小人自己不小心,不给抚恤。”
陈野站起身,走到严世蕃面前,把那份供词举到他眼前:“严公子,您收的那五千两里,有赵老憨儿子的命钱,有孙老哥的胳膊钱,有京营八千兄弟饿着肚子省出来的血汗钱。您现在还说,这是攀诬?”
严世蕃后退一步,嘴唇发抖。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所有嘈杂:“严世蕃,朕问你:收钱没有?”
严世蕃扑通跪倒:“陛下,臣……臣确实收过王守仁的银子,但不知是赃款!他说是年节孝敬,臣以为只是寻常人情往来……”
“好一个不知。”皇帝冷笑,“第二问:你父亲严阁老,知不知道京营贪墨之事?”
“不、不知!家父一向清廉……”
“清廉?”皇帝从御案上拿起几份奏折,“这是三年来,兵科给事中弹劾京营吃空饷的七份奏折,都被你父亲以‘查无实据’压下了。这是去年工部请求修缮京营兵械库的呈文,被你父亲批‘暂缓’。这也是不知?”
严世蕃汗如雨下。皇帝继续:“第三问:你严家这些年,收过多少这样的‘人情往来’?”
严世蕃瘫软在地,说不出话。
皇帝不再看他,对陈野道:“陈侍郎,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陈野躬身:“陛下,臣有三请:一,严世蕃收受贿赂、包庇贪墨,按律当革职查办,追缴赃款。二,严阁老虽未直接收钱,但屡次压下弹劾、阻挠整顿,有失察之责,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三,京营贪墨案所涉二十三名官员,一律按律严惩,追缴赃款,用于补发欠饷、抚恤伤残。”
他顿了顿:“此外,臣请立‘铁券新规’——往后京营粮饷,由兵部、户部、都察院三方共管,每月公示;军中设立‘士兵监察会’,卒可直奏将官不法;贪墨军饷超过百两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皇帝沉默良久。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
最后,皇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块铁牌——黑沉沉的,刻着龙纹:“准。严世蕃革去一切官职,交大理寺审讯。严阁老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京营涉案官员,按陈野所请处置。”
他把铁牌递给太监:“此乃‘御赐整顿铁券’,赐予陈野。持此券,京营事务可先办后奏,五品以下武官可先撤后禀。望你彻底整顿京营,还将士一个公道。”
陈野双手接过铁券。铁牌冰凉,压手。
退朝后,陈野没回京营,去了刑部大牢。王参将关在天字三号房——单间,但潮湿阴冷,墙角长着青苔。见到陈野,他扑到栅栏前:“陈大人!我什么都说了,求您饶我一命!”
陈野蹲在牢门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豆饼——第一百块和一百零一块。他递进去一块:“尝尝,合作社的豆饼。”
王参将愣愣接过,咬了一口,豆饼粗糙,但实在。
“王守仁,”陈野啃着自己的那块,“你贪了十二万两,按律该斩。但今天在朝上,你那份供词起了作用——严世蕃认了,严阁老栽了。这点功劳,我记着。”
王参将眼睛亮了:“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陈野说,“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你的家产充公,但家人不受牵连——我给你留了五百两安家费,够他们活命。”
王参将跪下磕头:“谢陈大人!谢陈大人!”
“别谢我。”陈野站起身,“要谢,谢那些被你坑害的兵——是他们十年血汗,换你这条命。”
他走到牢房深处,那里还关着几个涉案的千户、百户。陈野挨个过去,每人给块豆饼,说同样的话:坦白从宽,退赃免死。
一圈走完,豆饼发完了。陈野走出大牢时,天已黄昏。狗剩等在门外,小声说:“陈大人,严府那边有动静——严阁老闭门后,严府后门悄悄出去了三辆马车,往城外方向。”
“追。”陈野咧嘴,“看看这位‘清廉’阁老,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三辆马车出城后直奔西山,进了一处僻静的别院。张彪带人暗中跟着,见马车进院后,从车上卸下几十个箱子,抬进后院。
陈野得到消息,连夜带人赶到。别院守门的两个护院想拦,被张彪一手一个放倒。冲进后院时,严府的管家严福正指挥人往地窖搬箱子,见陈野来,脸都白了。
“严管家,”陈野蹲在地窖口,“搬什么呢?这么晚还不歇着。”
严福哆嗦:“是、是老爷的一些旧书字画,拿出来晒晒……”
“晒书要半夜晒?”陈野笑了,让张彪掀开一个箱子——里面不是书,是银锭,白花花码得整整齐齐。
地窖里一共四十三个箱子。清点下来:白银十八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玉器五箱,古玩字画十箱,田产地契一匣。
“好一个清廉阁老。”陈野拿起张地契,“京郊良田三百亩,挂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严管家,这也是书?”
严福瘫倒在地。陈野让人把箱子全部封存,运回京城。又在地窖入口处垒起砖墙,砖上刻字:“严嵩贪墨赃银藏匿处,景和二十五年秋查封。浙江巡抚、兵部右侍郎陈野立。”
垒好了,陈野对严福说:“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这些赃物,充公了。其中十万两用于补发京营欠饷,三万两抚恤伤残老兵,五万两修京营营房、换新军械。剩下的,交国库。”
他顿了顿:“再告诉他,闭门思过就好好思过。要是再敢伸手,下次刻砖的地方,就是他严府大门。”
第二天,陈野把从西山别院查抄的银子全部运到京营校场。十八万两白银堆成小山,在秋阳下晃眼。京营现在已有一千二百多人——都是这几天归营或新投的。
陈野站在银山前,举起那块御赐铁券:“兄弟们!这是陛下赐的‘整顿铁券’,从今天起,京营的规矩,铁券说了算!第一桩事——补发欠饷!”
他让栓子按名册发钱:当兵满十年的,补发三十两;满五年的,补发十五两;不满五年的,按年限折算。伤残老兵额外抚恤二十两,战死者家属抚恤五十两。
赵老憨拿到三十两银子时,手抖得捧不住。他扑通跪倒,朝着皇宫方向磕头:“陛下万岁!陈大人……陈大人是青天!”
一千多人,发钱发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校场上哭声一片——不是伤心,是十年委屈一朝宣泄。
发完钱,陈野又宣布:“从明天起,京营分三营:左营守京城,右营训新兵,中营为精锐,专攻战法。每月考核,优异者入中营,饷银加倍。伤残老兵,不愿离营的,编入‘教导队’,专教新兵规矩、手艺。”
他顿了顿:“还有一样——京营开办学堂。兵士子弟,无论男女,免费入学。学好了,可考科举,可进军营,可去合作社学徒。咱们当兵的,不能世代当兵,得给子孙留条出路!”
掌声雷动。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第一百零二块豆饼——是刘师傅特意做的庆功饼,夹了肉和蛋。他掰成几块,分给赵老憨、周二狗他们。
“吃吧,吃完这顿,明天开始,咱们京营要变成大雍第一强军——不是靠吹的,是靠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夜色渐深,校场上篝火点点。新立的军规碑在火光中沉默伫立,碑文铁划银钩。
陈野蹲在碑基上,看着那些领到钱、吃着饼、说着笑的士兵,眼眶又有点热。
严阁老倒了,京营活了,御赐铁券到手了。但朝堂上那些眼睛,还在盯着他手里的权、手里的钱。
下一局,该看看是“铁券”硬,还是“红眼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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