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在京营校场发的“三日归营令”贴出去的第一天,营门口只回来了二十三个兵——都是老弱病残,要么瘸着腿,要么咳着嗽,站在秋阳下面黄肌瘦。张彪按名册一点,这二十三人里有六个名字对不上,三个是冒名顶替的。
“陈大人,”那个被豆饼砸过的千户——姓王,这会儿点头哈腰跟在陈野身后,“京营这些年……确实有些积弊。但您看,兵部拨的饷银年年不足,弟兄们也得吃饭不是?所以有些空额,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陈野蹲在校场点将台的台阶上,啃第九十五块豆饼——是合作社食堂今早送来的,夹了咸菜和肉末。他边啃边看那二十三个兵,“为了喝兵血?为了倒卖军械?为了把京营变成你们王家的私产?”
王千户脸色变了:“陈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陈野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是昨晚上栓子带人从兵部档案库里抄出来的,“景和二十三年,兵部拨给京营饷银十八万两,实发十二万两,差额六万两。账上记的是‘损耗’‘修缮’。可那年京营既没打仗,也没修营房——这六万两,耗哪儿去了?”
他把册子扔给王千户。王千户手抖着翻开,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楚:某月某日,支取三千两采买冬衣,但当年冬天士兵穿的还是破棉袄;某月某日,支取五千两修缮兵器库,但兵器库到现在还漏雨。
“这……这是兵部那边做的账,下官不知……”王千户冷汗下来了。
“不知?”陈野笑了,站起身,走到那二十三个兵面前,“各位兄弟,你们谁知道——这些年,你们领的饷银,是足额的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一个老卒犹豫半天,颤巍巍开口:“回大人……小的当兵十年,每月饷银该是一两二钱,实际到手……有时八钱,有时五钱,最少的月份只有三钱。”
“为什么?”
“上官说……说朝廷困难,大家要体谅。”老卒低头,“可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三钱银子……连粥都喝不饱。”
陈野盯着王千户:“王大人,体谅朝廷?还是体谅你们自己的腰包?”
当晚,京营账房里灯火通明。合作社调来的二十个账房先生,加上栓子带的人,三十个人分成十组,每组核对三年的账册。账册堆了半屋子,霉味混着墨臭。
陈野蹲在账房门槛上,啃第九十六块豆饼——是刘师傅特意做的夜宵饼,掺了提神的茶叶末,苦中带香。他边啃边看账房先生们打算盘,噼啪声像雨点。
到子时,栓子抱着一摞账册过来,脸色难看:“陈大人,问题太大了。光是空饷这一项——京营在册兵额一万二千人,实际兵员不到四千,空缺八千。按每人每月一两二钱算,三年下来,空饷总额超过三十四万两。”
“三十四万两……”陈野咧嘴,“够养一支精兵了。钱去哪儿了?”
栓子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几处:“您看这里——每月都有‘采买军粮’‘添置军械’的支出,但数额巨大,且没有明细。还有这里,每年年底都有一笔‘节敬’,少的几千两,多的上万两,收款人只写‘兵部相关官员’。”
陈野接过账册,凑到灯下细看。忽然,他注意到账页边缘有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他用指甲刮了刮,污渍下隐约透出字迹。
“拿水来。”
狗剩端来碗清水。陈野把账页一角浸湿,慢慢揭开——账页是两层纸粘合的,揭开后,底下那层纸上写着细密的小字:“某月某日,送兵部武库司李主事纹银五百两,换破损腰刀三百把充新”“某月某日,送王侍郎府上节礼一千两,求缓查空饷事”……
“好家伙,”陈野笑了,“这是做了两本账啊——面上那本糊弄朝廷,底下这本记录真实去向。”
他让账房先生们把所有账册都检查一遍。果然,二十多本主要账册都有夹层,记录着三年间行贿受贿的明细:涉及兵部官员十七人,京营将领九人,还有几个户部、工部的官员。行贿总额超过二十万两。
“王千户,”陈野把夹层账页摊在桌上,“你说不知情——那这上面你亲笔写的‘送王参将白银八百两,求遮掩城南兵械库亏空’,是你梦游写的?”
王千户瘫软在地。
查账查到后半夜,陈野让刘师傅带着合作社食堂的人,推着三辆板车来送夜宵——不是山珍海味,是热乎乎的豆饼和白菜豆腐汤。豆饼管够,汤随便添。
账房先生们、护卫队的兄弟、还有那二十三个兵,围坐在校场上,就着篝火吃喝。秋夜凉,但热汤下肚,浑身暖和。
那个开口说话的老卒——姓赵,人们叫他赵老憨——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十年了……十年没在营里吃过一顿饱饭。”
陈野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豆饼掰了一半给他:“老赵,你当过正经兵吗?我说的是——领足饷、吃饱饭、真训练的那种。”
赵老憨点头:“当过。景和十八年以前,京营还是京城第一强军。那时候每月初一点卯发饷,一两二钱一分不少。每日卯时出操,练刀枪,练阵型,夏天还要去西山拉练……后来,王参将来了,慢慢就变了。”
“怎么变的?”
“先是说朝廷困难,饷银减半。然后说营房要修,让大家出钱。再后来,训练也不认真了,上官们整天不见人,兵们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去城里打短工……”赵老憨抹把脸,“剩下我们这些没家没业的,就在营里混日子。可混日子也得吃饭啊,饷银越扣越少,实在没法子,小的……小的还去帮人搬过棺材。”
陈野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篝火中央:“各位兄弟,我是新任兵部右侍郎陈野。今晚在这儿说几句实话:第一,京营的烂账,我查定了。从上到下,谁喝了兵血,谁吃了空饷,一个都跑不了。第二,从明天起,京营按新规矩来——饷银足额发,伙食按合作社标准,每日训练六个时辰。第三,愿意留下来当兵的,现在报名。不愿意的,发三个月饷银做遣散费,回家种地也好,去合作社干活也好,我不拦着。”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拿了遣散费,以后就别想再进军营。京营,只要真汉子,不要混日子的怂包。”
篝火噼啪作响。二十三个兵互相看看。赵老憨第一个站起来:“陈大人,小的愿意留下!小的虽然五十了,但还能提刀,还能拉弓!”
“我也留下!”“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二十三个人全站起来了。陈野咧嘴:“成。彪子,记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京营新军第一队——队正赵老憨,副队正……就那个最年轻的小子,你叫啥?”
被点到的年轻士兵愣了下:“回大人,小的叫周二狗。”
“周二狗,副队正。”陈野拍拍他肩膀,“今晚吃饱睡足,明天开始,你们就是教官——教后来的人,什么是京营的老规矩。”
第二天一早,陈野带着张彪和三十个护卫,直奔城南——账册夹层里提到,王参将在那儿有个私宅,其实是暗窑,藏着这些年贪墨的饷银。
私宅在城南僻静处,高墙大院,门口蹲着两个石鼓。张彪上前敲门,半天才有个老头开门,见是官差,脸色变了:“各位大人找谁?”
“找王参将藏在后院地窖里的银子。”陈野咧嘴,径直往里走。
老头想拦,被张彪按住。一行人冲到后院,果然看见个地窖入口,盖着石板,上了锁。张彪一铁锤砸开锁,掀开石板——下面是个两丈见方的地窖,整整齐齐码着木箱。
打开箱子,白花花的官银晃人眼。清点下来,整整十二万两——正是三年空饷的大头。
陈野蹲在地窖口,看着那些银子:“王参将人呢?”
狗剩从外面跑进来:“陈大人,王参将跑了!今早天没亮就带着家眷出城,说是回老家探亲……”
“探亲?”陈野笑了,“彪子,带人去追。不用抓回来,把他‘请’到兵部衙门——就说本官请他核对账目。他要是敢跑,就打断腿拖回来。”
他又对栓子说:“把这些银子装箱,拉回京营。当着所有兵的面,一块一块数清楚——让他们看看,这些年喝他们血的是什么东西。”
正说着,张彪从地窖角落搬出个小铁箱,撬开一看,不是银子,是账本——是王参将自己记的私账,比夹层账还详细。最后一页记着:“景和二十五年八月,送严阁老之子严世蕃白银五千两,求其在朝中斡旋,阻陈野查京营。”
“严阁老……”陈野眯起眼,“手伸得够长啊。”
他把这页账撕下来,揣进怀里:“栓子,刻砖——就刻‘严世蕃收受京营贿赂五千两’,明天一早,送到严府门口。”
栓子愣了:“陈大人,这……这是要和严阁老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陈野咧嘴,“我在江南的时候,都察院那些弹劾我的奏折,一半是严阁老授意的。现在动了他的钱袋子,他能善罢甘休?与其等他出招,不如我先捅他一刀——让全京城都知道,他严家儿子收了脏钱。”
王参将被“请”回兵部衙门时,已是午后。这位五十多岁的参将,此刻衣衫不整,脸上还有逃跑时摔的淤青。他被按在兵部大堂的椅子上——没跪,因为陈野说“让他坐着说,说清楚了或许能留条命”。
陈野蹲在公案上,啃第九十七块豆饼——是赵老憨媳妇特意送来的,掺了绿豆面,清热解毒。他边啃边翻开那本私账:“王大人,解释解释——这上面记的,送给兵部李主事五百两换破刀,送给王侍郎一千两求缓查,送给严世蕃五千两求斡旋……都是真的吧?”
王参将咬牙:“陈野,你私自扣押朝廷命官,我要上奏……”
“上奏?”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那份夹层账页,“这是从京营账册里揭出来的,有你的笔迹,有你的印鉴。你说,陛下是信我这个查实了三十四万两空饷的兵部侍郎,还是信你这个贪墨饷银、倒卖军械的参将?”
王参将哑口无言。陈野继续:“我现在给你条路——把你这些年行贿受贿的名单、金额、时间,全写出来。写清楚了,你贪的银子充公,但可以保你家人不受牵连。写不清楚,或者漏了一个……”
他指了指堂外——张彪正带人把地窖里那些银子一箱箱抬进来,白花花的堆在院子里,“这些银子,足够判你全家抄斩。”
王参将看着那些银子,手开始抖。良久,他哑声:“我……我写。”
陈野让人拿来纸笔。王参将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十七页纸,涉及官员二十三人,行贿总额八万六千两。写完,按手印,画押。
“彪子,”陈野收起供词,“送王大人去刑部大牢——单独关,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他又对栓子说:“把这份供词抄三份——一份送陛下,一份送都察院,一份……刻成砖,垒在兵部门口。让所有进出兵部的人看看,他们的同僚都干了什么。”
第三天傍晚,京营校场上垒起了一座新碑——不是青砖,是灰黑色的“铁心砖”,砖里掺了铁渣,沉重无比。碑高两丈,宽五尺,正面刻着《京营新规十条》:
一、饷银足额,按时发放,克扣者斩。
二、伙食按合作社标准,每日有荤,三日有汤,贪污伙食费者杖一百。
三、每日训练六个时辰,懈怠者加练,优异者赏银。
四、军械按月检查,破损者换新,倒卖者斩。
五、官兵平等,卒可告将,查实者赏。
六、空饷永禁,吃空额者,一两人杖,十人以上斩。
七、抚恤伤残,战死者养其家小至成年。
八、每月考核,末位淘汰,补入新兵。
九、军营禁酒,禁赌,违者杖。
十、此规刻砖为碑,永世不改。
碑背面,刻着三年来京营贪墨案的摘要:空饷三十四万两,涉案官员二十三人,已追回赃银十二万两。
碑立起来时,校场上已经聚集了八百多人——有老卒归营的,有听说新规矩主动投军的,还有京城周边穷苦人家送来的子弟。赵老憨带着第一队的二十三个人,正在教新兵站队列。
陈野站在碑前,对众人说:“这碑,是京营的魂。以前京营没魂,所以烂了。从今天起,魂立起来了——魂就是规矩,是公道,是咱们当兵的人的骨气!”
他顿了顿:“愿意守这规矩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领遣散费走人——我不拦,但走了就别回头。”
没人走。八百多双眼睛盯着那座碑,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豆饼——第九十八块,掰成两半,一半扔给赵老憨,一半自己啃。
“开饭!”
合作社食堂的板车推过来了。热腾腾的豆饼,香喷喷的炖菜,还有大桶的米饭。士兵们排队领饭,十年了,第一次在军营里吃得这么踏实。
陈野蹲在碑基上,看着这场面,眼眶有点热。他低头啃豆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京营的第一把火烧起来了。但兵部那些蛀虫,严阁老那些黑手,还在暗处盯着。
下一局,该看看是“新规”硬,还是“旧网”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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