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人脸上，驱散了几分酒意。
荀彧与刘晔并肩走在长街上，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旁的宅邸都熄了灯，只有零星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路上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他们都知道对方要去哪里，也都知道对方心里做了什么决定。
从荀府到曹操府邸，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往日里走起来只觉得片刻便到，今日却像是走过了半生那么长。
从年少时立志匡扶汉室，到中年时认清现实，做出抉择。
这一路的挣扎与痛苦，都在这短短的路程里，化作了脚下坚定的步伐。
走到司空府门前时，守门的侍卫见了二人，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出了道路。
“荀大人，刘大人，主公早已吩咐过，二位若是来了，直接请进书房便是，无需通传。”
荀彧与刘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原来主公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也早就给他们留着门。
这份默契与体谅，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暖心。
二人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府中。
庭院里的灯笼都亮着，一路照着他们去往书房的路。
下人们都远远地避开，没有上前打扰，显然也是得了吩咐。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荀彧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曹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二人推门而入，只见书房里灯火通明，曹操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提着茶壶，正往两个青瓷茶盏里斟茶。
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案上摆着三盏茶，两杯刚斟好的，还有一杯放在手边，显然是他自己的。
听到脚步声，曹操抬起头，看向二人，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放下茶壶，指了指案前的坐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文若，子扬，你们来了。坐吧，茶刚沏好，还热着。”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得意，也没有质问。
就好像他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信念的崩塌与重建，只是寻常的夜里，过来商议一件普通的政务。
可就是这份平淡与从容，反而最是动人。
荀彧看着曹操含笑的眼睛，看着案上那两杯温度恰好的茶，心里忽然就一暖。
他知道，主公什么都懂。
他懂他们的挣扎，懂他们的坚守，也懂他们的抉择。
他没有催过他们，也没有逼过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着，等他们自己想通，自己走过来。
二人上前一步，整理衣襟，对着曹操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诚恳：
“主公，我二人之前心存杂念，未能全心相付，有负主公信任，特来请罪。”
这一礼…
拜的是过往的隔阂；
谢的是主公的包容；
认的是今后的君臣名分。
曹操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二人的胳膊，将他们扶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何罪之有？无罪。”
曹操看着二人，眼神里满是欣慰，语气也格外郑重：“汉家四百年天下，忠义二字刻在骨子里，哪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换做是我，也未必能比你们做得更好。你们能想通，愿意留下来陪我走下去，我心里，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高兴。”
他说着，拍了拍荀彧的肩膀，又拍了拍刘晔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近，没有半分主公的架子。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从今往后，你我君臣，同心协力，平定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荀彧抬起头，看着曹操真诚的眼眸，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主公放心，臣此生，必当竭尽全力，辅佐主公，安天下，济万民。”
刘晔也躬身道：“臣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曹操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他拉着二人坐下，亲自将茶盏推到他们面前：“好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曹操，何愁大事不成！来，喝茶，暖暖身子。”
三人围案而坐，捧着温热的茶盏，茶香袅袅。
之前横亘在君臣之间的那层薄薄的隔阂，仿佛随着这一夜的风波，彻底消散了。
书房里的氛围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轻松，默契，亲密无间。
没有君臣的尊卑距离，只有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对着一盏清茶，便可纵论天下。
喝了两口茶，压下了喉咙里的酒气，荀彧便率先开口，切入了正题：
“主公，如今伏完已经传了话，想来早朝之上，便会正式奏请天子，下旨纳节儿与吕玲绮入宫为贵妃。
此事我们不能硬抗，却也绝不能应下。不知主公心中，可有初步的章程？”
曹操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沉声道：“直接抗旨，便是给了他们口实，说我曹操目无君上，心怀异志。
可要是应了，把节儿和吕玲绮送进宫里，无异于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我召了奉孝过来商议过，他说你们二人必有定论，让我等着便是。”
荀彧点了点头，与刘晔对视一眼，便缓缓说出了二人路上便已想好的应对之策：
“主公，臣以为，此事当以‘退’为进，以‘情’为盾。
第一，天子纳妃，本是国事，隆恩浩荡，我们断没有推辞的道理。
所以早朝之上，我们非但不能反对，还要先行谢恩，谢陛下对臣下的厚待。先把姿态做足，让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处。”
刘晔接过话头，继续说道：“第二，谢恩之后，再陈情。文若可出列禀明，说主公之女曹节，早在下邳之战前，便已与韩明将军定下婚约，有庚帖、媒妁为证。
只是恰逢战乱，婚事一再耽搁，未曾对外声张。如今陛下隆恩，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臣女早已许人，不敢欺瞒君父，更不敢让陛下屈尊纳已聘之女，有损天家颜面。因此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与此同时，”荀彧补充道，“可让吕温侯同步上表，说其女吕玲绮，也已被韩明将军聘为侧室，同样是早已定下的婚事。
如此一来，两家同时推辞，理由充分，且顾全了天子的颜面。天子总不能强夺臣下的未婚妻，传出去，于他的名声有损。他要的是皇恩浩荡的美名，自然不会做这种自毁名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