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地跳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歪。
郭嘉的问题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荀彧与刘晔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后,便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沉寂。
时间仿佛在这间书房里凝固了。
窗外的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衬得屋内的静默更加压人。
荀彧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洒了半盏的酒液里,浑浊的酒液映着他模糊的眉眼,也映着他心里翻涌了十几年的执念。
刘晔则靠在木柱上,仰头望着房梁,脖颈绷成一条僵硬的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打碎心里那层摇摇欲坠的壁垒。
也不知过了多久,荀彧才缓缓抬起头,恰好对上刘晔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与争辩,只剩下一片洗尽铅华的疲惫与了然。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对方片刻,而后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秋叶落地,却又重得压垮了最后一丝侥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声叹息里彻底碎了;
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废墟里悄悄生了根。
荀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拎过案上一坛还没开封的酒。
他指尖修长,素来执笔的手稳得很,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
他捏着泥封,指尖用力,“啪”的一声脆响,泥封碎裂,浓烈的酒香瞬间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往日里饮酒,荀彧最是讲究。
需得用白瓷酒盏,温到恰好的温度,小口慢品,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方不失文士风雅。
可今日,他却像是全然忘了这些规矩。
他双手抱着酒坛,微微仰头,坛口抵着唇,便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烧得人胸腔发疼。
荀彧被呛得眉头紧锁,咳嗽了两声,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衣襟前的布料,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却毫不在意,抬手随意地擦了擦嘴角,便又举起酒坛,继续往下灌。
素日里整洁到近乎刻板的人,此刻衣襟半敞,袖口沾着酒渍,鬓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荀令君的清雅端方。
一旁的刘晔见了,也伸手拎过另一坛酒。
他本就比荀彧随性些,此刻更是放浪形骸。
他拍开泥封,也不用碗,就着坛口便豪饮起来。
酒液打湿了他的胡须,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凉丝丝的,他却恍若未觉。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的执念、委屈、悲愤,都顺着这烈酒一起咽进肚子里。
郭嘉坐在一旁,没有劝,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酒,是祭他们死去的理想;
这醉,是葬他们过往的坚守。
有些东西,总得有个仪式,才算真正放下。
两坛酒很快就见了底。
荀彧率先放下酒坛,酒坛重重落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平日里素净的脸颊此刻染着大片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他看着同样放下酒坛的刘晔,看着对方湿漉漉的胡须和狼狈的衣襟,忽然就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酒气,也带着涩意。
笑着笑着,声音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到最后,竟是仰着头,放声大笑起来。
刘晔也跟着笑了。
二人并肩站着,对着满室狼藉,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一丝悲凉。
是为四百年大汉的倾颓;
为年少时匡扶社稷的理想;
为那些死在乱世里的忠臣义士;
为那再也回不去的盛世长安。
笑到极处…
便想起当年洛阳城的朱墙宫瓦;
想起太学里的朗朗书声;
想起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景象;
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怎能不悲。
那笑声里,有一丝惆怅。
是为十几年的君臣名分;
为刻在骨血里的忠君教诲;
为那些曾坚信不疑的春秋大义、纲常伦理;
从此就要画上句号。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以汉臣自居,再也不能言必称汉室,这份刻入骨髓的信仰骤然抽离,难免有空落落的怅然。
那笑声里,更有一丝释然。
是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不用再在主公与汉室之间左右为难,不用再守着一具腐朽的躯壳,骗自己它还活着。
承认大汉已死,承认自己选择了曹操,承认往后的路要跟着这位枭雄一起走,很难,可说出口的这一刻,却又无比轻松。
笑到最后,二人的眼角都挂着泪,混合着未干的酒液,顺着脸颊滑落。
可他们的脊背,却比刚才挺得更直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郭嘉看着他们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原本还怕这二人钻了牛角尖,或是就此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或是做出什么愚忠的傻事。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再痛痛快快笑一场,便说明他们已经走出来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拎着剩下的那坛酒,靠在窗边,看着二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便并肩朝着门外走去。
他们的脚步没有来时的沉重,反而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轻快与坚定。
走到门口时,荀彧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奉孝,谢了。”
郭嘉摆了摆手,笑着道:“快去罢,主公还等着呢。”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夜色里,郭嘉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真好…
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