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纸边缘稳稳顿住。
他没有立刻接话。
“书记,事关统战大局与侨领信誉,确实不能草率。”
挂断专线后。
他直接拨通了秘书长办公室的内线。
“小川,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周小川推门走入。
“把南州东湖高新带二期,那两千亩地的审批底档全调过来。”
楚风云干脆下令。
十分钟后,周小川将一本厚重的卷宗,摆在红木办公桌上。
“老板,底细查清了。”
周小川翻开卷宗,指着一份土地出让合同。
“从陈嘉荣拿地办妥手续到现在,整整三十三个月。”
“中间因为南州市政通电延误,依法扣减了八个月的闲置期。”
“按理说,扣除这八个月,真实闲置期是二十五个月。早就越过了两年的红线。”
他翻到下一页,抽出一份抬头印着嘉荣实业的文件。
“但我在这份底档里,发现了一份陈嘉荣向省商务厅递交的半年延期申请报告。”
周小川手指落在落款处。
“奇怪的是,这上面只有领导签字,没盖商务厅的公章。”
楚风云看了一眼纸面。
“去查。”
他声音冷静。
“问清楚当时商务厅为什么没盖章。”
周小川当即走到外间。
几通电话打出去,很快便有了结果。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低声汇报。
“老板,问清楚了。”
“当年分管领导觉得再批半年违规风险太大,只是口头答应关照。”
“公文一直停在签发环节,公章根本没盖下去。”
楚风云手中的铅笔在桌面轻轻一点。
死局盘活了。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回拨给沈砺川。
“书记,这局有解了。”
“陈嘉荣那份半年延期申辩,当年根本没有正式签发,更没盖章。”
沈砺川在电话那头安静听着。
楚风云条理清晰地抛出底牌。
“没有正式行政批复,在法理上,那就是一张废纸。”
“没有任何法律约束力。”
“满打满算三十三个月,减去当年市政通电延误的八个月。”
“真实闲置期,是确凿无疑的二十五个月。”
楚风云落下定论。
“这块地事实超期。省里随时可以依法启动无偿收储。”
沈砺川沉吟片刻,再次抛出那个最棘手的问题。
“风云。”
“法理上挑不出毛病。可陈先生的面子,还有统战大局,怎么交代?”
楚风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既不伤感情,又要把地依法拿回来。”
他语气从容。
“咱们得给陈先生找个接盘的。”
“替省财政,把这笔烂账认领下来。”
“引资本入局?”
沈砺川在官场沉浮半生,一听便知弦外之音。
“目标是澜桥资本的顾承泽。”
楚风云顺势接过话头。
“海陵港的暗仓被连根拔起,顾承泽在粤海折损惨重。”
“他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急需新的筹码,来跟省里叫板。”
楚风云胸有成竹。
“咱们主动找陈先生通气,把底牌跟他说透。”
“陈先生是商海老手。他应该分得清轻重,自然会配合省政府把戏唱完。”
沈砺川点出要害。
“风云,顾承泽背后养着跨国法务团队,精通国际商法。”
“陈先生把项目公司转给他,回头地被省里无偿收了。”
“顾承泽转身去国际仲裁庭索赔,岂不是把陈先生推进了火坑?”
楚风云毫不迟疑。
“放心,按我的计划,顾承泽没办法找陈先生的麻烦。”
他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顾承泽以为抢到的是钳制粤海的护身符。”
“他绝不会料到,那半年的延期公文从来没盖过公章。”
楚风云声音转冷。
“陈先生拿着地,省里按而不动,那是看在老侨领的情分。”
“股权一旦交到境外基金手里,统战情分荡然无存。”
“二十五个月的超期事实摆在眼前。”
“省自然资源厅公事公办,直接下达收回决定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砺川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记。
“移花接木,借力打力。”
他把整个闭环梳理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拿到澜桥的真金白银安然抽身,省里全了统战大局。”
“顾承泽花几十个亿买下烫手山芋,吃了哑巴亏也找不着说理的地方。”
“省财政一分钱不出,依法依规把两千亩熟地干干净净收回来。”
沈砺川语气果断。
“只要统战阵脚不乱,政府放手去办。”
挂断专线。
楚风云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台纯黑色的私人加密手机。
他拨通了李立明的专线。
铃声只响了一下,李立明干练的声音传出。
“老板,请指示。”
楚风云走到窗前,看着省府大院内的冬青树。
“摸一下新国华商陈嘉荣。”
“查他名下上市公司的现金流和负债率。”
不到三分钟,李立明迅速报出核心财务数据。
“老板,查清了。”
“嘉荣实业旗下的主要上市公司,现金流非常充沛,负债率长期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内。”
“陈先生手头流动资金宽裕,底子很硬。”
楚风云看着窗外,语气平缓。
“既然不缺周转资金,东湖那两千亩熟地,为何一直空着?”
“他近年投资重点转回了南洋,国内冷链业务无暇顾及,属于边缘资产。”
楚风云微微颔首,心中有了计较。
“知道了,在线上随时待命。”
他将手机放在桌角。
随后,翻开省商务厅呈送的闲置土地申辩案卷。
首页印着陈嘉荣在境外的几部私人号码。
楚风云拿起红机外线,直接拨了过去。
几声国际长途盲音过后,电话通了。
一个带着南洋口音的苍老嗓音传了过来,透着商海老手特有的城府。
“哪位?”
楚风云语气平和。
“陈老先生,我是粤海省政府,楚风云。”
电话那端骤然一静。
过了两秒,听筒里传出一阵客套却界限分明的笑声。
“原来是楚省长,幸会。”
陈嘉荣先发制人,将话死死堵在前面。
“东湖二期那块工业地,省商务厅一直在同我们接洽。”
“嘉荣实业绝非有意撂荒,实在是海外冷链运力遇阻。”
“老朽暂时腾不出手开发,还请省府多予体谅。”
楚风云懒得绕弯子。
“陈老,省里要落户国家级战略工程。那两千亩熟地必须退出来。”
陈嘉荣握着听筒,语气里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楚省长,当年南州市政延误了八个月通电,违约在先。”
“这地我只是暂时没有精力打理。不是为了待价而沽。”
“如果省里真要强行收地,前期各项沉淀投入、利息,总得按市价给老朽一个说法。”
老华商话语客气,底线却咬得极紧。
他家大业大,自认占着法理,寻常的地方行政压力根本撼动不了他。
楚风云不紧不慢。
“陈老,对簿公堂是下策。”
“只要你依着我的章程走,不仅能体面交割。”
“当年五十亿拿的地,省里还能让你净赚二十亿离场。”
听到这个数字。
陈嘉荣不仅没有意动,反倒低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商界宿老对年轻干部的傲慢。
“楚省长说笑了。”
“老朽经商半生,不信天上会掉金条。”
楚风云目光平静。
“市场上多的是自命不凡的买家。”
“按我的棋路落子,自有人抢着掏出这笔钱,替你兜底。”
陈嘉荣不再多言,只当楚风云在空手套白狼。
“生意场上看的是白纸黑字,不是空头许诺。”
“今晚这通电话,就当大家没谈过。”
楚风云并未着恼,语调依旧沉稳如山。
“既然陈老心意已决,那便按市场的规矩办。”
“商海风高浪急。”
“明早若是嘉荣实业遇上些波折,陈老不妨静下心,再好好权衡。”
陈嘉荣没等楚风云说完,便径直切断了通话。
远在境外的酒店套房里。
老华商将听筒随手扣在茶几上,端起普洱抿了一口。
只当是年轻官员无计可施时的恫吓。
省长管得到粤海的土地,还能管得到港岛的股市?
省长办公室内。
楚风云听着线路里的盲音,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将座机话筒平稳放回原处。
重新拿起桌角那台黑色加密手机,对着李立明下达最终指令。
“明天一早,港股开市。”
“调动天使基金离岸做空席位,全线阻击嘉荣实业名下的两家主板公司。”
“把他的流动盘口砸到底,逼外资银团紧急压缩他的授信额度。”
楚风云看向窗外的暮色,杀伐果决。
“这位陈老先生倚老卖老,听不进劝。”
“明天开市,我们帮他理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