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五日。
华都西郊产业园区,气温降至零下三度。
智算科技总部大楼外的广场上,挂着各省驻京办通行证的深色公务车,停得满满当当。
三楼贵宾休息室,暖风送出浓郁的茶香。
东海省常务副省长刘振华靠在皮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身后,省发改委主任与工信厅长垂手肃立。两位厅级干部手里的汇报册封面,捂得温热。
走廊斜对面,西山省带队的副省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文包边缘敲出均匀的节奏。
为了这场闭门对接,各省专班在华都一泡就是一天。
谁都清楚,今天的名单,就是万亿产业的分肥席。
东海省驻京办主任推门快步走入,俯身到刘振华耳边。
“刘省长,粤海省的人到了。”
刘振华睁开了眼。
走廊斜对面,西山省副省长敲着公文包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头号经济大省,终于下场了。
论财政的厚度,论产业的家底,真要摆开条件硬碰,在座没有哪一家敢说稳压粤海一头。
各省专班在华都熬了整整一天,把压箱底的承诺全摆上了桌,防的就是这个对手。
刘振华放下茶杯。
“带队的是谁?”
驻京办主任答话时,语气已经明显松快下来。
“是个政府秘书长,叫周小川。”
“就领了发改委、工信厅两个处长,满打满算三个人。”
休息室里静了两秒。
绷紧的肩膀,一处处松了下来。
刘振华盯着杯里打转的茶叶,忽然笑出了声。
“就派了个秘书长来?”
“万亿级的人工智能新基建,各省都是常务副省长挂帅死磕。”
“粤海倒好,轻车简从。”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的轻视毫不遮掩。
“是不上心,还是自知争不过,干脆走个过场?”
西山省副省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头把交椅坐久了,怕是觉得牌子一亮,项目就该自己飞过去。”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周小川身着深色呢子大衣走在最前,肋下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粤海发改委、工信厅的两位处长。
三个人,三份材料,步速不急不躁。
满厅的视线扫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刘振华的视线在周小川脸上停了半秒,便转开了。
东海省发改委主任转过身,声音拿捏得刚好能让大厅里几位要员都听清。
“周秘书长轻装简从,粤海抓项目的步调,倒是别致。”
“部委统筹的战略盘子非同小可,一会儿闭门对接,少不了当场敲定跨区配套。”
“处级同志,怕是落不下这个笔。”
会客区里,几名外省随行干部相视一笑,笑意克制而隐晦。
西山省副省长接了话,态度平和,话里却藏着软钉子。
“万亿级的新基建,谁家拿出来,不是一把手特批专班。”
“粤海家底殷实,这份魄力,确实不一般。”
两位粤海处长面色微僵,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公文袋。
周小川面色如常,抬手在属下的公文包上轻轻按了按。
他自己走到门侧的单人椅前落座,摊开软面抄,拔开钢笔帽。
“各省抓产业转型的担子重,粤海十分理解。”
“不过大模型落地,看的是电网消纳、超算互联和真实产业土壤。”
“倒不在于带了多少人进京。”
东海发改委主任合起手里的资料夹,声音沉了几分。
“消纳再好,也得进得去门。”
“梁总可是智算科技的老板,闭门会谈的名单卡得极死。”
“周秘书长若是连主宾位都排不上,空谈土壤,未免早了些。”
周小川端坐原位,头也没抬。
“不劳费心。”
“梁总会亲自来接我。”
会客区里,几名外省干部再次笑出声。
西山省带队的副省长摇了摇头,干脆把脸转向窗外。
东海发改委主任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周秘书长真是好大的口气。”
“堂堂正厅级干部,在这种场合满嘴放炮,也不怕闪了舌头?”
“梁总手里攥着颠覆性的技术,部委领导正围着转,他会亲自出来接你?”
话音未落,内侧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从里面拉开。
智算科技的老板梁小超身着灰色西装,快步走出。
紧随其后的,是科技部与国家发改委的两位副司长。
休息室里,几位省部级要员当即正襟起身。
刘振华整了整西服下摆,抢先迎上一步。
“梁总。”
“东海的两千亩工业熟地与专项配套方案,部委领导已经初审过了。”
梁小超脚步未停,只微微欠身。
“刘省长辛苦。东海的材料,专班会认真阅研。”
话说得客气,脚下却没有半分停留。
他的目光掠过满厅要员,直直落在门侧单人椅上的周小川身上。
下一瞬,梁小超加快脚步,径直走到周小川面前,双手主动递出。
“周秘书长,一路奔波,辛苦了。”
“粤海专班一到,咱们直接进内厅详谈。部委的主要领导,都在里面候着呢。”
休息室内,骤然归于死寂。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几位外省干部,脸上的笑僵在了原处。
刘振华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又默默收回。
西服袖口,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东海发改委主任站在原地,嘴唇开合了两下,脸涨得通红,硬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西山省副省长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色变了又变。
一众省部级大员在外厅苦等数小时,未得其门。
粤海一名正厅级秘书长刚露面,智算科技的老板不仅亲自出门迎接,更把他直接奉为上宾,请进一号核心会议厅。
周小川起身握住梁小超的手,举止谦和。
“梁总客气了。风云省长托我向您转达问候。”
“好,里面请。”
梁小超侧身引路。
两名部委副司长向周小川点头示意,抬手相邀。
两名粤海处长挺直腰杆,快步跟入。
沉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满厅的死寂。
……
三个小时的闭门磋商平稳落幕。
联合备忘录的签约环节,毫无波折。
鲜红的公章端端正正落下。核心算力主枢纽落户粤海,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外省只分到了部分边缘备份节点。
傍晚五点,广平机场。
周小川乘坐的专车直奔省政府大院。
省长办公室内,楚风云正用红蓝铅笔,在全省重点项目台账上批注。
周小川推门而入,把带有三方印章的协议平稳放在案头。
“老板,事情办结了。”
他舒出一口气。
“专班昨晚抵京,今早进园区,三个小时磋商,午间就把字签了。”
“意向书落地,核心算力主枢纽锁死在粤海。”
“东海刘省长他们离场时,脸色极为难看。”
楚风云抬手翻阅意向书,神色淡定。
“场面上争高低是末节,落到实处才是真文章。”
他提壶倒了杯温水,推给周小川。
“字签下来只是半程。把图纸变成地上的变电站和算力机房,才是大考。”
周小川接过茶杯。
“沈书记那边,想必已经接到华都部委的来电了。”
话音落下,桌案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恰好响起。
楚风云接通免提。
“风云,我是沈砺川。”
听筒里传来省委书记平缓沉稳的嗓音,透着欣慰,也透着凝重。
“华都刚通了气。”
“小川同志立了大功,万亿主枢纽的头彩,稳稳落在了粤海。”
“这盘棋,你在华都下的功夫,让人不得不服。”
楚风云语气平实。
“书记掌舵在前,把积弊排解干净,中央才敢把战略重器交托粤海。”
“政府这边,不过是接好接力棒。”
电话那头,沈砺川收敛了客套,长叹一声。
“项目争到了手,可全省落地的关键棋眼,被卡死了。”
楚风云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全省地图上。
“书记,是产业用地的指标出了偏差?”
“就是用地。”
沈砺川敲了敲桌面。
“智算中心需要两千亩集中连片的工业熟地,还必须贴近超高压变电干线。”
“省自然资源厅和发改委,梳理了一整天。”
“最契合条件的地块,在广平与南州交界的东湖高新带二期。”
“地势开阔,双回路变电站都是现成的,距离主城区仅十五公里。”
楚风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沈砺川亲自过问,说明症结绝非出在常规审批手续上。
“但这块地,早年已经出让了。”
沈砺川的声音低沉下来。
“两年多以前,南州市政府把这两千亩熟地,整装批给了一家外资仓储企业。”
“幕后掌舵人叫陈嘉荣,新国知名华商,老一辈侨领之后。”
“他是粤海几十年的老朋友。”
沈砺川语速放慢,字字斟酌。
“海陵港的码头、广平的核心商圈、临海的保税物流区,全有嘉荣实业的重资产。”
“全省外资利用台账里,他名下的产业始终稳居前三。”
“历届省领导赴南洋开展经贸推介,都是陈先生居中牵线。”
楚风云端起紫砂杯,轻抿了一口温水。
“这块地如今的真实施工进度,到了哪一步?”
电话那头,陷入片刻沉寂。
“一块砖未动。”
沈砺川吐出四个字。
“围墙立了二十七个月,里头全是一人高的荒草。”
“南州市委汇报,对方以国际冷链周期受阻为由,项目就这么搁浅了。”
楚风云放下茶杯,语调沉静。
“依照土地管理法规与出让合同约定。”
“闲置满一年未开发,征缴百分之二十土地闲置费。”
“闲置满两年,由政府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
沈砺川苦笑了一声。
“法条白纸黑字,挑不出半点错。”
“可大局治理,从来不能只照本宣科。”
他把矛盾的内核,直白摊开。
“陈嘉荣在海外华商社团能量极大,统战和商务部门刚提请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
“他在粤海的在建项目,系着两万多工人的生计。”
“省政府若一纸禁令强行无偿收储,法理上站得住,海外舆论会怎么评述?”
“外商会认定新班子过河拆桥、清理老侨领,极易演变成跨国信誉风波。”
“若是不收,陈嘉荣绝不肯轻易腾退,或者开出天价,要求财政回购。”
“财政的底子,经不起这般挥霍。”
沈砺川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
“强收,伤了统战大局与营商氛围。”
“不收,误了产业落位。”
红色专线的电流声里,省委书记的声音掷地有声。
“风云,这道考卷摆在案头。”
“省政府准备怎么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