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上午十一点。
南州,观澜湖高尔夫球会。
冬日暖阳洒在开阔的果岭上,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
柳敬山戴着白色遮阳帽,穿着浅灰色运动衫,正握着七号铁杆比划站位。
退居省人大两年多,他已经很少过问具体的行政事务。
每周打两次球,喝两泡老茶,日子过得清闲。
“柳主任,这杆顺风,落点往左拉两个身位正合适。”
旁边陪打的私企老板递上一瓶进口矿泉水。
柳敬山挥动球杆,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稳稳停在果岭边缘。
“手生了。”
柳敬山把球杆递给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当年在发改委,天天看报表、批项目,连轴转了二十年。”
“到了人大才明白,退一步海阔天空。”
私企老板在一旁陪着笑。
“那是自然,当年全省哪个重点项目的底子,没经过您老人家的把关?”
话音未落。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越野车,开上了球道旁的电瓶车通道。
车门推开。
四名身穿深色夹克的男子快步走下,神色严肃。
为首的男子四十出头,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夹。
南州纪委副书记陈广明走在前面,身侧跟着省纪委专案组的三名工作人员。
私企老板脸色微变,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几位,这里是私人包场……”
陈广明直接亮出工作证件。
“纪委办案,无关人员退后。”
私企老板脚步一顿,不敢再多说半句。
柳敬山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
“广明同志,你也是老纪检了。”
柳敬山背着手,语气依旧端着前任发改委主官的威严。
“南州纪委到球场找省人大的副主任,省委知情吗?省人大常委会党组通报过吗?”
陈广明神色平静,退后半步。
省纪委专案组组长上前,打开公文夹。
“柳敬山同志。”
专案组长语气沉稳。
“经省委批准,并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备案。”
“请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配合组织交代粤海绿色产业振兴专项基金的违规运作问题。”
公文翻开。
鲜红的印章端正盖在文书右下方。
柳敬山握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绿色产业基金是当年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的战略项目。”
柳敬山强撑着气势,语气冷淡。
“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经过了合规审查。”
“你们省纪委,这是要翻老班子的旧账?”
专案组长收起文件夹,抬手示意。
“是不是翻旧账,去了办案点,自然有账本跟你对。”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上前,站在两侧。
柳敬山站在原地,四周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他知道,这身衣服一旦换下,就很难再回来了。
他扔下手里的毛巾,一言不发,坐进了越野车后排。
……
下午两点半。
省纪委南州异地办案点,地下一层讯问室。
灯光照在冰冷的铁桌上。
柳敬山换上了一身深蓝运动服,坐在椅子上。
他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温水,看向对面。
主审席上,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邱敬之端坐正中。
省审计厅长许青禾坐在左侧,面前摆放着三摞厚厚的核查账册。
“敬之同志,咱们在省委大院共事多年。”
柳敬山靠着椅背,率先开口。
“四年前我任发改委主任,南州新城是全省重点工程。”
“设立绿色产业专项基金,是为了给战略新兴产业提供低成本资金支持。”
柳敬山神态自如,话里带着分寸。
“统筹资金、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经过综合考量的探索。”
“如果省纪委觉得程序上有瑕疵,我可以写书面说明。”
“但把当年的制度探索定性为违规违纪,未免让老同志心寒。”
邱敬之神色沉静,手里的钢笔没有打开。
他转过头,看向许青禾。
“青禾同志,把审计结论给柳主任念念。”
许青禾打开最上面的公文盒,抽出一张带有红蓝标注的资金穿透图。
直接递到了柳敬山面前。
“柳主任,统筹资金需要建立在真实出资的基础上。”
许青禾声音清脆,公事公办。
“南州财政局按省发改委批文,四年前分四批划拨了八十亿财政专项借款。”
“进入粤海绿色产业基金账户不到四十八小时,资金立刻被拆解成二十四笔技术服务费。”
许青禾翻开第二张报表。
“收款方,是南州和临海的六家所谓高新技术研发公司。”
“省审计厅连夜对这六家公司做了现场核查与税务穿透。”
许青禾看着柳敬山。
“六家企业无固定办公场所、无实际研发人员、无纳税记录。”
“连办公室的租金,都是发改委后勤处某位干部的亲戚代缴的。”
“所谓万亿级绿色基金,实缴产业投资额,是零。”
柳敬山呼吸重了几分。
他挪开视线,盯着桌面。
“企业经营有周期,研发阶段没有税收很正常……”
许青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她翻开第三份带有国家外汇管理局盖章的结汇底单。
“不用等周期了。”
“这八十亿出了六家空壳公司,二十四小时内全部结汇出境。”
“通过港岛两家船务代理,全额转入了开曼群岛的离岸资金池。”
许青禾逐项列出数据,没有半句废话。
“资金池的代号,叫mq-7。”
“最终受益人登记的名字,是苏泽林。”
室内安静下来。
柳敬山搭在桌沿上的手一颤,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袖口上。
mq-7。
苏泽林。
这两个词一出来,所有关于宏观探索的说辞,全部失去了立足点。
邱敬之拔下钢笔帽,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格外沉重。
“柳敬山同志。”
邱敬之开了口,声音平稳。
“沈砺川书记今早在华都,向中央纪委主要领导作了专题汇报。”
“海陵港的外海暗仓查封了,服务器数据全部恢复。”
“蒋伯钧在省纪委交代了三次密令的详细经过,笔录已经入档。”
邱敬之直视对方。
“八十亿国有资产借道离岸基金转去境外,这不叫探索。”
“这叫侵吞公款。”
邱敬之把立案决定书推到他手边。
“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替别人扛着?”
柳敬山靠在椅背上,原本挺立的神态彻底垮了下去。
他低着头,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邱书记,许厅长……”
柳敬山声音沙哑。
“我说,我全部交代。”
邱敬之向后示意。
记录员立刻开始敲击键盘。
“讲清楚。”邱敬之声音严肃,“这八十亿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
柳敬山停顿了片刻,声音低沉。
“根本就没有什么产业基金。”
“那是苏明远在任时,私下要求设立的机动盘子。”
柳敬山垂着头,神色黯淡。
“当年海陵港三期迟迟拿不到国家批文,体外暗道的开销越来越大。”
“港航集团要维持境外航线、打点海外关卡,到处都需要资金。”
“苏明远亲自把我叫到他在东湖的住处,关起门交代了任务。”
柳敬山叹了口气。
“他让我利用南州急于申报国家级产业新城的心理,把这八十亿的窟窿塞进南州的债务包袱里。”
“南州拿批文,省里拿资金。”
“钱一到账,立刻通过地下通道出境,直接给mq-7资金池注水。”
邱敬之提笔记录,头也没抬。
“这笔资金,平时受谁控制?”
“由苏泽林在境外全权操盘,顾承泽的澜桥资本提供通道支持。”
柳敬山苦笑了一声。
“除了维持走私通道运转,这里面还有大笔资金,用于苏家在海外的资产配置。”
“每年年底,苏明远都要通过特定账户,以‘海外顾问咨询费’的名义,划走两千万美元。”
许青禾合上了手里的账册。
省重点发改项目,最终成了私人家族的提款机。
邱敬之写完最后一笔,收起钢笔。
“柳敬山,这些口供,你敢签字画押吗?”
柳敬山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显得苍老了许多。
“我签,我全签。”
他伸出手,拿起红印泥。
在多页笔录的签名处,逐页按下了指印。
签到最后一页,柳敬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求生的急迫。
“邱书记,我这算重大立功吧?”
邱敬之看着他:“纪检机关会按规定认定。”
……
下午五点整。
粤海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落日的余晖洒在办公桌上,将铺开的珠三角产业布局图映得发亮。
周小川推门而入,脚步极快。
“老板,南州那边结了。”
周小川走到桌前,低声汇报。
楚风云端着杯子,视线投向窗外暮色苍茫的天空。
“拔掉柳敬山,只是清除了暗道上的钉子。”
楚风云语气平和。
“沈书记在华都递这把刀,才是整场博弈的关键。”
话音刚落。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楚风云走上前接起。
听筒里,传来了沈砺川沉稳有力的声音。
“风云,有关领导刚刚听完了粤海省委的专题汇报。”
沈砺川停顿了一秒,沉声开口。
“中央决定,即刻成立中央专案组。”
“对苏明远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