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上午九点。
粤海省委会议室。
十三位省委常委悉数就座。
外圈靠墙的列席席位上,省纪委监委班子成员、省法检两院主要负责人,以及沿海五市的党政一把手全部到齐。
三十多个人端坐整齐。会场内听不到半点杂音。
桌面上没有下发任何纸质文件。
每位参会干部面前,只摆着摊开的工作笔记本和黑色钢笔。
主位正中。沈砺川刚乘清晨第一班专机从华都赶回。
他身穿深色干部夹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省委秘书长韩崇山快步走到沈砺川身侧。微微躬身。
“书记,应到三十四人,实到三十四人。可以开始了。”
沈砺川微微颔首。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角。视线在会场内平稳扫过一圈。
长桌两侧的干部立刻收敛动作。目光整齐落在笔记本上。
沈砺川伸手打开麦克风。
“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透过扩音设备在室内回荡。
“受上级委托。今天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通报一项重大决定。”
会场内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坐在斜对面的省委政法委书记程海岳,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沈砺川神色沉静。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带有红色编号的加密文电。
“日前,经上级批准。最高纪检部门对苏明远严重违规问题,正式立案审查。”
沈砺川停顿了两秒。
红头文电宣读完毕。整个会议室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呼啸。
列席席位上,省交通运输厅长顾万钧双手平按在桌沿。一动不动。
海陵市长宋云舟低着头。手中的钢笔停在笔记本空白处,指关节泛出青白。
沈砺川抬起头,语气冷峻。
“上级的决定,充分彰显了惩治违规的坚定决心。”
“粤海省委坚决支持。”
沈砺川将公文平放在桌案正中。
“有些同志,过去把个人的前途绑在所谓的‘老领导’身上。以为有了靠山就能胡作非为,甚至搞体外循环、侵吞公共资产。”
“还有些同志心存侥幸。以为事情过去几年,就能瞒天过海。”
沈砺川屈起食指。在桌沿重重叩了两下。
“我代表省委明确表态。”
“涉案的违规线索,省纪委和有关部门正在全力配合专项调查组彻查。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但是,组织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
沈砺川的视线扫过外圈几位面色发僵的市厅级主官。
“凡是在过去工作中牵扯不清、存在违规操作的干部。在规定时限内主动向省纪委说明情况、退缴违规所得的,会依法依规宽大处理。”
“谁要是继续对抗调查、转移销毁证据。后果自负。”
会议室内一片肃静。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程海岳喉结上下动了动。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沈砺川讲完,转头看向身旁的楚风云。
“风云同志,关于全省经济稳定和重点港区合规整顿的工作,你来讲讲。”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拢在省长楚风云身上。
楚风云端坐正中。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调沉稳有力。
“同志们。”
楚风云抬眼看向全场。
“查办苏明远案,是净化环境的重大举措。”
“但在省政府层面,我们必须守牢底线。绝不能让案件查办冲击全省经济大盘。”
他的视线落在宋云舟等人的席位上。
“海陵港三期工程是重点出海通道。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家码头。”
“今天下午,省政府常务会议将正式审议海陵港三期资产重组与合规招商方案。”
楚风云合上材料。条理清晰地推进部署。
“外海暗仓已经彻底封停。走私链条全线切断。”
“省港口管理局局长蒋伯钧已被留置审查。港口局由常务副局长临时牵头。”
“下一步,交通运输厅、港口管理局、海陵市政府,要全力配合审计厅与国资委。限期完成全部泊位、仓储用地的资产清查与合规确权。”
“重组后,海陵深水港将整体并入省属港航投资集团。引入正规航运资本,实行全流程数字化监管。”
楚风云神色如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过去参与港区建设的绝大多数业务干部和一线技术人员。只要自身没有违规问题,继续留任原岗,挑起大梁。”
“我们既要肃清毒瘤,也要保住几十万港区工人的饭碗。”
这番话说完,会场内压抑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宋云舟慢慢抬起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许。
楚风云没有搞全盘清洗。而是把打击面精准锁定在极少数核心利益链上,给一线懂业务的干部留足了出路。
沈砺川赞许地点了点头。
“风云省长的意见,就是省委的意见。”
沈砺川合上手中的钢笔。
“散会。”
散会口令一出。几位常委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走出会议室。
程海岳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放慢脚步,跟在省纪委书记邱敬之身后。
穿过走廊拐角时,他快步上前两步。
“敬之同志,请留步。”
邱敬之停下脚步。神色平淡地转过身。
“程书记,有事?”
程海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省政法委机关党委自查自纠的汇报材料。”
程海岳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苏明远在任时,政法系统违规抽调了部分维稳机动经费。在海陵和临海设了两个外联接待站。”
他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懊悔。
“这属于违反财经纪律。账目虽然走的是公账,但我作为主要负责人,有失察的责任。”
“今天听了书记的讲话,我深感不安。特意整理出底账,主动向省纪委说清情况,退缴违规资金。”
程海岳言辞恳切。试图把自己的问题死死框定在财经纪律的小圈子里。
只要纪委认下了这份自查材料。日后即便牵扯出更多利益瓜葛,他也能借此当做挡箭牌。
邱敬之接过材料。目光在封皮上停顿了片刻。
办了半辈子案子,他一眼就能看穿程海岳避重就轻的小心思。
拿两个违规接待站当幌子。掩盖的无非是当年为走私网络提供庇护的大问题。
邱敬之没有当场拆穿。神态公事公办。
“海岳同志。有主动说明问题的态度,是好的。”
邱敬之收下公文袋,语调平缓。
“材料专案组会按程序逐项核验。”
程海岳眼角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政法委坚决配合省纪委的一切调查。”
目送邱敬之离去。程海岳站在走廊里,公文包提手被他捏得变了形。
中午十二点。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周小川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机要简报。
“老板。常委会刚开完两个小时,省纪委那边就热闹起来了。”
周小川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
“交通厅和港口局的几位副职坐不住了。主动递交了压件期间的自查说明。”
“海陵市长宋云舟更是直接去了办案点。把当年苏明远借道外海违规批地的会议记录全交了出来。”
楚风云坐在桌后。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全省人工智能算力基础设施规划》上圈注。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稳。
“这叫大势所趋。”
楚风云落下一笔,神色从容。
“靠山倒了。底下的人自然要找活路。”
“只要他们把账本和土地完完整整交出来。省政府就能名正言顺接管整个海陵港。”
话音刚落。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楚风云放下铅笔。伸手提起听筒。
“我是楚风云。”
听筒那头,传来了沈砺川沉稳缓慢的嗓音。
“风云啊,常委会上的通报,全省都听到了。”
沈砺川端着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深意。
“华都那边,我的事已经做了。”
沈砺川话锋一转。手指在桌沿轻敲。
“可省长你的事情,好像还没做吧?”
“光破不立。全省几千万工人的饭碗,可经不起光看热闹。”
沈砺川的话语看似调侃。实则在催要那张万亿新动能底牌。
楚风云靠向椅背。手里的红蓝铅笔在规划案封面轻轻一点。
他语气平稳,只微笑着回了八个字。
“请书记明天看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