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然惊醒,猛地挣开,随即一戟砸在他肩上。
力道不重,倒像是撒娇。
曹子修,你混蛋……
不等曹昂反应,她已收戟回身,勒转马头,绝尘冲向城门。
远处,壶关城头,老周叔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
高疏立在他身侧,眸光黯了一黯,旋即释然。
他转身,走向关城深处,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他自然知道,吕玲绮心里只有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曹子修。
而他高伯业,不过是她生命里一个匆匆过客,一个偶尔能说上话的人,一个……
他摇摇头,却见一名亲兵匆匆而来,低声道:高参军,有使者至,请您即刻去书房。
高疏心中一沉,颔首随亲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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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令狐川端坐客位,面前案几上搁着一枚高干亲赐的铜牌,见高疏进来,屏退左右,只留二人。
高参军,壶关的情况,高使君都知道了。令狐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虽坐客位,气势却压过了这整间书房,曹子修那厮,用怀柔之计,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吕玲绮心志动摇,是个隐患。
高疏垂眸,低声道:令狐使者,吕将军忠勇,只是曹子修狡诈,用旧情扰乱军心。
旧情?令狐川冷笑一声,什么旧情,不过是儿女私情!曹子修想用这招拿下壶关,那是做梦!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毒蛇般锁定高疏,伯业,你与吕玲绮接触最多,她对你也颇有信任。高使君需要你,去破坏她和曹昂之间那点旧情。
高疏身体一僵,抬眼道:“使君此计何出?吕将军性情刚烈,若知我从中作梗……”
令狐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案上,
“你母亲以及你三个侄儿,目前都在晋阳别院‘静养’。
这是我随身带来的家书,你母亲说,晋阳别院的天太冷,她很想念上党暖和的春天。你说,上党的春天,什么时候来呢?”
高疏如遭雷击。
他猛地接过那封信,母亲秀丽的字迹,他却觉得字字如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他全家人的性命,逼他去做那离间的小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吕玲绮在箭楼上倔强的身影,闪过她偶尔对他流露出的信任和关切。
心脏骤然收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喜欢她,胜过自己的性命。
可正因如此,他更无法忍受她往后用那种看叛徒的眼神看他。
高疏的声音干涩,“我……该怎么做?”
令狐川露出满意的笑容,凑近他,低语道:“很简单。你去告诉吕玲绮……”
“伯业,你是个聪明人,”令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陡然转冷,
“这春天,是你选的。是让你全家沐浴春风,还是让你全家……全在你一念之间。”
高疏沉默半晌,忽而开口道,声音卑微:“疏遵命。谢使君……成全。”
他退出书房时,脚步踉跄。
夕阳的余晖打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绝望。
他看着壶关城楼的方向。
那里,有他心爱的姑娘,正被另一个男人,一点点撬开心防。
而他,却要亲手去给那道裂缝里,灌进最烈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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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
自张辽领八百死士夜晨突营,鏖战一番,安然返城。
江东军折损甚众,偏将军陈武,本督五校宿卫,猝遭突袭,力战身死。
孙权羞愤难当,重整兵马,挟十万之众猛攻合肥十余日。
然曹军经此一战,军心愈固,守将乐进指挥若定。
江东攻城器械虽众,却始终无法撼动合肥城防。
黄忠完成曹昂所托密务,归城后每日踞守城头,但见吴将露头,便是一箭。
江东将士苦不堪言:
传令兵于城下喊话,黄忠一箭穿其盔上翎毛;
擂鼓兵方举鼓槌,一箭已断其槌。
没过三日,孙权下令:校尉以上,凡黄忠射程之内,任何人不得露头。
乐进在城头看得直乐:汉升将军,您这一张弓,抵得上某麾下一个营!
黄忠抚须得意道:那是!某家这箭,可比你们的滚木礌石顶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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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数日。
合肥城东南,施水北岸,
江东大营,中军大帐。
曹孙两军对垒多日,江淮瘟疫蔓延,吴军士卒染病者众,锐气尽丧。
孙权坐于案前,面色阴沉如铁。
鲁肃侍立身侧,再进谏言:
主公,张辽以八百破十万,士气正盛,锐不可当。今军中瘟疫蔓延,士卒疲敝,不如暂退濡须,徐图后计。
孙权沉默良久,忽而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不甘、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子敬,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曹子修……人不在徐豫,其势犹在,甚于亲临。
他想起了广陵吕蒙白衣渡江,想起了杨修那场骂阵。
而合肥,曹昂似是算准了他必亲至,算准了张辽一击而定,算准了江东必败。
这不是兵法,倒像是算命。
合肥之役,值有疾病,吾领军自退,致使张辽虚获此名,此乃天意也。
孙权起身,声音疲惫,传令,全军撤回江东。
鲁肃长舒一口气,躬身一礼:主公明断。
孙权行至帐门,望向北方幽暗天际,忽然想起多年前,曹昂在吴郡宴上挥毫写下的那句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当时他只当是狂言。
如今方知,那不是狂言,是预言。
他转身大步出帐,雨后初霁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曹子修……他低声自语,吾不羞走。这一局,是吾输了。然下一局……
遂下令班师。
这位江东之主一生自负,此番竟又犯轻敌之错:
他令大军主力先行渡江撤退,自率甘宁、凌统、徐盛、潘璋等将及数千亲卫断后,停驻于逍遥津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