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也不可能放弃她。”
风沙卷过,曹昂的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太行山石里的楔子。
“那你还——!”
“但我也不想放弃你。”曹昂打断她,仰起头,那双眼睛在风沙里亮得惊人,
“我知道这很贪心,很无耻。可我控制不住。”
他伸手去拉她的缰绳。
吕玲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夹马腹,后退两步,戟尖直指曹昂咽喉。
“曹子修,你给我听好了。”她泪流满面,声音却冷,“我说过,这般苟且的关系,我吕玲绮绝不会接受。你想要我,就得放弃她。你放弃不了,就滚回你的徐州去。”
曹昂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说,仿佛在跟自己和解,
“我不逼你。你守你的壶关,我扎我的营。你想通了,我还在这儿。你想不通……”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我便等你想通,我在这一直等你。”
他背对着她,声音随风飘来,“遇见是债,离开是债清。玲琦,你这辈子,怕是清不了这笔账了。”
“你别做梦了!”吕玲绮在后面吼。
曹昂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这漫天的风沙。
“桂花糕好吃吗?”他问。
“……难吃死了。”吕玲绮咬着牙。
“难吃你还吃完了?”曹昂笑出了声,笑声爽朗,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被戟尖穿喉的人不是他。
吕玲绮低头一看,小布包空了。
她气得把布包砸过去,正砸在曹昂后背上。
曹昂接住,塞进怀里,策马扬长而去。
吕玲绮坐在马上,抱着那件狐裘斗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
高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回关吧。风大,您该添衣了。”
吕玲绮低头,看着怀里的斗篷,回手抹了一下嘴。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一丝释然。
“高参军。”
“在。”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冻死在这?”
高疏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斗篷,嘴角微微一弯。
“将军,那件斗篷里,好像绣着几个字。”
吕玲绮一把扯过斗篷,抖开内衬——
领口处,银线绣成的一行小字,笔锋瘦劲,铁画银钩。
「并州风雪大,莫要冻坏了我的梅。」
吕玲绮盯着那行字,先是瞪圆了眼,随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曹、子、修!
她一边骂,一边却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仔细掖好了。
那股别扭劲儿,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娘子。
高疏站在一旁,眸光黯了黯。
高伯业!你看什么!吕玲绮回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恶狠狠地瞪他。
高疏垂眸,别过脸去,假装看太行山的云,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明明看见了!
……末将风沙迷了眼。
吕玲绮狠狠一甩马鞭,头也不回地冲进城门。
进城之后,风小了,她才发觉,
那件斗篷的束带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系了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风吹过,铃铛一声,轻得像谁在耳边笑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没再骂。
只是把斗篷又裹紧了些,低头埋进领口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这混蛋……就会算计我。
铃铛又响了一声,像是在说——
认了。
远处,已经跑出半里地的曹昂,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对身旁的赵云说:传令下去,今日休整。子龙,你把狼骑撒出去——不是打,是逛。
赵云一怔。
对,逛。曹昂眸底笑意玩味,让那些并州狼骑的老兄弟们,去壶关城下,跟老熟人叙叙旧。
赵云领命而去。
曹昂回头望着壶关方向,摸了摸怀里的青玉佩,低声笑了。
“玲绮,你越是拼命控制,便越是这般。凡是你想控制的,最后都会控制你。你慢慢想。我不急。”
“反正……你跑不掉,这债,前世不欠,今生也得还。”
——————?——————
次日清晨。
高疏站在吕玲绮身后,沉吟不语。
“将军,曹军还是没动。”片刻后,他低声说。
“嗯。”吕玲绮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彩线银铃。
“高使君来信,催问壶关情况,说若曹军久屯不去,恐生变故……”
“告诉他。”吕玲绮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壶关固若金汤,曹子修攻不进来。”
高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穿着那件崭新的斗篷,神采奕奕,比往日殊为不同。
还有她手腕上那支手链,不知何时,被洗得莹润无比,在并州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高疏垂眸暗叹:这哪是守关,分明是那人在她心里,又攻下一城了。
——————?——————
合肥前线,江东大营。
江风猎猎,卷着尘沙扑打在牛皮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挠着什么。
你说什么?孙权盯着阶下风尘仆仆的斥候,声音不高,却让满厅将领心头一紧,吕子明……被人骂回来了?
斥候伏在地上,以额触地,硬着头皮回道:回主公,正是。广陵早有防备,那杨修……那杨修在广陵城头,指名道姓骂了半天。
骂了什么?孙权眼神锐利如刀。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他、他骂主公是……是……,骂吕将军是吴下阿蒙,
骂我江东儿郎是江东鼠辈。还说……还说曹子修算准了主公不敢亲至,只敢派些鼠辈去送死。
放肆!凌统腾地站起,面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杨德祖一介狂生,安敢如此辱我江东!主公,末将请命,再领一军,定要踏平广陵,将那狂徒生擒活剥,以祭我军旗鼓!
孙权抬手,止住了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
还有一事。斥候补充道,那杨修骂阵时,用了一根铜管,名唤狮子吼。他说,这是专门对付我们的,也是给吕将军的败军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