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的脸“唰”地红了。
“曹子修!你这无耻之徒,你闭嘴!”她抓起一块砖头就要砸,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她想起貂蝉说过的话。
“他这个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你跟他生气,他只会得寸进尺。”
果然。
“曹子修!”她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好,我滚。”曹昂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我滚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给高干卖命。他给的那枚印,是铜的,不值钱。我这儿有金的,等你回来,随便挑。”
吕玲绮抓起那枚扬武将军印,作势要砸。
曹昂岿然不动,“你砸啊,我还就不滚了,有本事,你下来啊。”
话音刚落,他忽地笑了,那笑声贼兮兮的,混在风里,飘上来。
“曹子修!你混蛋!”
吕玲绮放下弓,扭头对高疏说:“去,把吊桥放下来。”
高疏一惊:“将军,不可。曹子修向来狡诈,万一有诈——”
“无妨,他若想杀我,当年在下邳我就死了八百回了。”
吕玲绮冷哼一声,大步往城下走,
“备马。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关城外。
吕玲绮胯下乌骓马,披着件红色旧氅,立在曹昂面前十步之外。
长戟横在鞍前,戟尖寒光凛凛。
曹昂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数月不见,她瘦了,也黑了,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冷硬。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在温侯府初见时一样,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看够了没有?”吕玲绮冷冷开口。
曹昂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桂花糖糕。邺城城南老字号,跟许都那家味道一样,路上顺路买的。”
吕玲绮盯着那油纸包,喉头一哽。
她记得那年许都,他带她逛街,路过糕点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糖糕香气扑鼻。
那时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笑着买了两块,递到她嘴边。
......
“谁要吃你的东西。”她回过神,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你吃不吃?”曹昂挑眉,“不吃我可扔了。”
“……扔了多可惜。”吕玲绮倾身向前,一把夺过油纸包,撕开咬了一口。
甜。
还是那个味道。
她嚼着糖糕,眼眶有点酸。
曹昂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并州冷吧?”他轻声问。
“关你屁事。”吕玲绮含糊道。
“我给你带了件斗篷。”曹昂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狐裘的,里子缝了羊毛,比你现在这件暖和。”
吕玲绮瞥了一眼:“谁要你的东西。”
“不要拉倒,我这就拿回去扔火堆里烧了。”曹昂作势要扔。
“曹子修!”吕玲绮气得戟都差点掉了,“你——!”
她抢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沉默了一瞬。
风沙更大了,卷着尘土打在脸上。
“红姐…任红昌…她还好吗?”吕玲绮忽然问,声音很低。
曹昂眸光一柔:“好。她还在许都,只是换了个地方,不在红袖轩了。”
“她……还弹琴吗?”
“弹。”曹昂顿了顿,“她弹《垓下》的时候,总说缺个人伴舞。她说,并州有个丫头,舞戟比跳舞好看。”
吕玲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恨貂蝉吗?
恨。
恨那女子借假死脱身,又在她面前装了几年的小娘,转头就钻进了曹昂的被窝。
其实,她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之前明明知道貂蝉和曹昂的隐秘关系,只是自己始终不肯点破。
因为她怕,怕点破了,往后便再也不能那般毫无芥蒂,坦然亲近他。
何况......貂蝉对她很好,一直很好。
从她小时候起,貂蝉就疼她,教她弹琴,给她梳头,在她被父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药。
那时候貂蝉是她父亲的小妾。
是她名义上的小娘。
如今,小娘成了他的女人。
这个坎,她迈不过去。
“玲绮。”曹昂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叹息,“其实我也好久没见到红儿了。”
她声音闷闷的,“为何?”
曹昂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红儿前番来信,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她说——那丫头若是回来,就让她来许都,我给她梳头。若她不回来,我便也不能见你。”
吕玲绮怔住。
她蓦地想起那日,在并州风雪里,貂蝉与她最后的那场对峙:
貂蝉那日说得决绝——......往后只有情义,没有名分,
那女子嘴上说绝不再退让半步,自己却也再没去见过曹昂。
她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斩给吕玲绮看,也斩给她自己看,就为了让她知道:
她任红昌不是要跟她抢,她是在等,等她吕玲绮想通。
原来最狠的不是貂蝉的决绝,而是她的成全。
貂蝉行事,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
曹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红儿说,她不会放弃我,但她也不会放弃你。”
吕玲绮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她攥着缰绳的手在抖。
“她……她还说……”曹昂的声音哑了些,“她说,她不再是你小娘。她是你姐姐,是你家人。”
“闭嘴!”吕玲绮猛地直起身,眼泪散在风沙里,“你闭嘴!谁要听她……谁要听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曹昂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疼。
“曹子修。”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曹昂沉默了片刻。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马前,仰头看着她。
“我想要你。”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棋子,就是……你。”
吕玲绮浑身一震。
“可红儿,”曹昂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