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汉东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一场关于“钱多宝”p2p暴雷项目善后工作的协调会,已经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会议由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秦起立亲自主持。
省金融办、省公安厅、省银保监局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
京州市这边,孙连城带着黄文革和政法委书记赵东来坐在长桌右侧。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方,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数万受害群众多达上百亿的资金缺口,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起立靠在椅背上,面容肃穆。
他指间的香烟快燃到尽头。
“省厅和金融办的情况都听了。”秦起立掐灭烟头,视线扫向右侧,“京州是重灾区。连城同志,你们市里到底拿出了什么章程?”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夹。
他不需要看稿。
“京州市政府连夜赶制了三套预案。”孙连城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核心原则有三点:维稳是前提,追赃是关键,处置必须透明。”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点在文件上。
“第一步,资产资金全盘清查,切断资金外流渠道。公安和金融口联合,控制核心涉案人员。”
“第二步,建立受害群众专线登记通道,分流信访压力。基层网格员全部下沉。”
“第三步,也就是最重要的,按比例垫付机制。对于急需救命钱的特殊困难家庭,通过审计甄别,先行启动部分垫付,稳住底盘。”
没有空话套话。
每一条都带着极强的实操性。
坐在旁边的黄文革暗自看了一眼孙连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主抓经济,知道这套方案的工作量有多恐怖。这位新来的代市长,确实是个干实事的狠角色。
秦起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直到孙连城说完,秦起立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连城同志的思路很清晰,方案抓住了痛点。”
秦起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变得锐利。
“但烂摊子太大,光靠京州一家财政,独木难支。沙书记有过明确指示,必须维护社会稳定。”
他环视全场,语气肯定。
“省委决定,成立由我牵头的善后工作领导小组,省里专门特批了一笔资金,用于安抚受损群众。京州方面,连城同志任副组长,具体负责落地执行。”
这个决定一宣布,京州的干部们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有省里兜底,天大的压力终于分担出去了一半。
“感谢省委省政府的支持,感谢秦省长。”孙连城表态干脆。
这可是出乎孙连城意料之外的好事。
后续讨论了一些细节分配,临近中午十二点,秦起立宣布散会。
众人整理文件,陆续离场。
孙连城合上笔记本,正要起身。
“连城同志,你留一下。”秦起立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语调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孙连城动作微顿,对黄文革和赵东来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走。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两人。
省政府的秘书动作麻利地进来,给两人的杯子里换上热气腾腾的大红袍,随后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
“连城,过来坐。”秦起立指了指身侧距离更近的沙发。
孙连城走过去,姿态端正地落座。
“刚到京州,压力不小吧。”
秦起立端着茶杯,笑容亲切,像是一位随和的长辈,
“钱多宝这个雷爆的太狠了。把你从吕州调过来救火,省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孙连城双手捧着茶杯。
“你在吕州的成绩,省委都看在眼里。马兰山气田、月牙湖项目,干得漂亮。说明你懂经济,也懂实操。”
秦起立拨弄着茶水表面的浮叶,语气慢条斯理。
“但一个城市要发展,不能只顾着‘清创排雷’,还得有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我注意到了京州的经济数据已经有了严重的下滑趋势,达康同志急,省委也急啊。”
孙连城眼皮微垂,看着澄亮的茶汤。
重头戏来了。
前面所有的肯定、安抚,都是为了接下来的铺垫。
“我听说,京州最近在推进一个叫‘未来工坊’的文旅项目?”秦起立吹了吹热气,视线透过升腾的水汽落在孙连城脸上,“动静不小。”
孙连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是的,秦副省长。”孙连城语气平静,“市委李书记亲自抓的重点项目。主要方向是低空经济和数字文旅结合的大型综合体。”
“嗯。方向很好,符合省里鼓励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政策。”
秦起立抿了一口茶,将茶杯缓缓放在红木茶几上。
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我也听到了一些声音。说你们在推介会上,对这个项目提出了一些质疑?”
秦起立没有提孙连城的名字,用的是“你们”。
这是一种高位者的说话艺术。
孙连城将背脊挺直了一分。
“秦省长,向您汇报。我个人对这个项目,确实保留了一些意见。”
他没有推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态度。
“主要是针对其资金架构、盈利模型以及可能带来的地方债务风险。”
孙连城字斟句酌,把控着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