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较在乎项目的自我造血能力。特别是需要政府出巨资配套的项目,如果不把底层的财务逻辑理顺,一旦后续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质疑”变成了“财务风险把控”。
秦起立听完,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严谨是好事。我们需要你这样能把关的同志。”
秦起立摸出一盒烟,抽出两根。孙连城礼貌地摆手谢绝,秦起立便自己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但是,连城啊。”
秦起立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点了点。
“现在是经济下行期,也是传统产业转型的阵痛期。我们搞改革,搞发展,什么是新质生产力?没有现成的教科书,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他的语速变慢,分量却在加重。
“新生事物,有争议很正常。没有争议的东西,往往说明它没有突破。”
秦起立凝视着孙连城,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听说这个楚风,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企业家,背后有不少资本支持。
这样的项目愿意落户汉东,落户京州,对我们全省的营商环境也是一块试金石。”
“我们搞改革,谋发展,也不能因噎废食嘛。
省里最近也一直在强调,要敢于创新,勇于尝试,特别是在高科技和文旅融合这些领域,要打造出我们汉东自己的标杆。”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如果因为我们的干部怕担责、嫌麻烦,把好不容易飞来的凤凰吓跑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秦起立没有下一道行政指令。
但他用“大局”、“改革”、“尝试”这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孙连城的肩上。
所谓的包容,就是不要再查财务逻辑。
所谓的服务,就是赶紧批地批钱。
孙连城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终于明白楚风敢在京州横着走的底气到底在哪。
李达康是市委的通行证。
而秦起立,才是楚风真正的底牌。
面对常务副省长面对面的敲打,孙连城的脸色依旧保持着沉静。
“秦省长的话,我记住了。”
孙连城放下茶杯,立刻表态。
“我们一定会贯彻省里的精神,积极拥抱创新,努力做好企业的服务工作。
回去之后,我会组织专班,对‘未来工坊’的各项数据进行更细致的评估,
在确保国有资产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寻找合适的合作模式。”
不拒绝,但绝不盲从。
“确保绝对安全”、“更细致的评估”,这是孙连城画下的底线。
既回应了领导的期待,又没有放弃自己的立场。
秦起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孙连城,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
半晌,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具体怎么干,你们市里拿主意。”秦起立站起身,
“行了,快一点了,去吃饭吧。”
“好的,省长您也早点休息。”
孙连城起身告辞,缓缓走出了会议室。
走在省委大楼空旷的走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有些刺眼。
孙连城微微眯起了眼睛。
秦起立的这杯茶,分量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李达康一个人的意志,也不是楚风一个商人的游说,而是有了省一级领导的“关心”。
楚风的能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
这场仗,越来越难打了。
坐进自己的专车,孙连城疲惫地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短短二十多分钟的对话,比开一整天的会还耗费心神。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说出口。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一点不假。
吴亮从后视镜里看到市长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我们现在回市政府吗?”
“嗯。”
孙连城应了一声,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烦躁归烦躁,但事情总得解决。
楚风能找到秦起立出面,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不按常理出牌,动用更高层面的力量来施压了。
如果自己再死死顶着不放,很可能会给省里留下一个“思想僵化、不顾大局”的坏印象,甚至会影响到沙瑞金书记对自己的看法。
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
但是,就这么妥协,眼睁睁看着李达康和楚风把京州拖进一个百亿级别的巨坑里?
孙连城自问做不到。
那不仅是对京州几百万市民不负责,更是对他自己的政治生涯不负责。
将来一旦项目烂尾,他这个代市长同样难辞其咎。
怎么办?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吴亮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孙连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想到了今天会议的一个重要成果——关于“钱多宝”的善后工作,省里已经明确由秦起立副省长牵头,成立了专项工作组。
这意味着,这个最烫手的山芋,总算不用他一个人扛了。
他只需要在京州层面做好配合执行工作就行,决策和拍板的压力,被转移到了省里。
这真是帮了他的大忙!
孙连城心里一阵轻松。一直以来,p2p暴雷案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占据了他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手脚解放出来了。
“吴亮。”
“老板,您说。”
“通知一下,原定明天上午关于‘未来工坊’项目风险评估的专题会,暂时取消。”孙连城缓缓说道。
吴亮愣了一下,市长这是……要妥协了?
孙连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他想明白了。
既然李达康和楚风急着往前冲,那就让他们冲。
项目组里那些老油条们一个个都在打太极,这项目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
自己现在跳出去硬拦,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吃力不讨好。
不如,先退一步。
他决定把工作重心,从和李达康的直接对抗,转移到更重要、更基础的事情上去——摸清京州目前各项工作的真实状况。
“你帮我安排一下,”孙连城吩咐道,
“从明天开始,我要调整一下调研计划。不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开发区,不去那些样板工程。
就去最普通的街道办、区属的局委办,还有那些老大难的国企。”
“不用提前打招呼,也不要区里陪同,就我们两个人,悄悄地去,多听听基层干部和普通群众的声音。”
吴亮精神一振:“好的市长,我马上去安排!”
他明白,市长这是要开始真正地“微服私访”,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了。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脑海里浮现出李达康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李达康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不是“未来工坊”推不动,而是他作为市委书记的权威,在常委会投票失败的那一刻,已经出现了裂痕。
p2p暴雷案虽然没有直接牵连到他,但关于欧阳菁涉案的传言,就像一根刺,扎在京州官场所有人的心里。
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猜测,这位强势的书记,到底还能在京州待多久。
一言堂的强人政治,最怕的就是信任危机。
一旦大家觉得你“不行了”,那过去被压抑的各种心思,就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来。
推诿、拖延、阳奉阴违……这些都是官场生态最真实的反应。
李达康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困境,所以他才那么急于上马“未来工坊”这个项目,他需要一个巨大的政绩来冲散阴霾,重塑权威。
“书记的困境,恰恰就是我的机会。”孙连城在心里默念道。
李达康想用一个大项目来解决问题,这是典型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而孙连城要做的,是去解决造成这种困境的根本原因——那个已经开始僵化、人心浮动的官僚体系。
他要做的,不是在“未来工坊”这一棵树上和李达康吊死,而是要把整个京州市政府的这部机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把“市长”这个位置坐实了,把政府系统理顺了,到时候,不管李达康想推什么项目,都必须经过他这一关。
那时候,他才有真正的话语权和否决权。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市政府大院。
孙连城下车时,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