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孙代市长在会上提出的那些问题，确实有一定道理，到时候万一……”
“责任我来负！”李达康厉声打断他，“天塌下来，有市委一把手顶着，你怕什么？”
黄文革没接茬。
官场上的口头承诺最做不得数。
真出了乱子，市委一把手怎么可能去顶包，挨刀的只会是底下干活的。
见黄文革不松口，李达康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份带着油墨香的红头文件，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你自己看。”
黄文革低头扫了一眼标题。
《关于成立“未来工坊”项目专项推进工作组的通知》。
他的目光迅速下滑，落在人员名单上。
组长：李达康。
副组长：黄文革、高曙光。
整份名单看下来，唯独没有代市长孙连城的名字。
黄文革抬起头，对上了李达康平静的目光。
“文件刚盖了章。”李达康靠在真皮椅背上，声音平稳，“主送市委常委，重点抄送市政府办公厅。”
黄文革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地。
市委书记李达康亲自挂帅当了组长，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这意味着天大的风险有李达康去扛，而项目落地带来的巨额固定资产投资，却实实在在算在了他分管的经济指标里。
这等于是把政绩强行塞进他的嘴里！
“达康书记。”黄文革迟疑的问道，“这安排……连城市长万一……”
“怎么，你怕了？”李达康打断他，目光直视。
“干工作哪有怕的道理。”黄文革立刻调整语气，“我就是觉得，连城市长是不是会有其他想法。”
李达康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你分管经济，今年的财政压力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这个项目只要能落地，就是京州经济的一剂强心针。别人想抢都抢不到，我们绝不能自己把财神爷往外推。”
李达康喝了口浓茶，把茶杯重重放下。
“连城市长刚来，各项工作千头万绪的急需他了解和理顺，我们要体谅他，给他减减负。这样的小事就不要麻烦连城市长了。”
“市委在这个时候成立工作组，就是要群策群力的集中力量办大事。”
”文革，我需要一个能干实事、懂经济的人来具体操盘。”
这番话把利益和权力交待得明明白白。
黄文革不再迟疑。
“书记放心。”他挺直腰板，表态干脆利落，“我坚决贯彻市委的意图，把这个项目盯紧、落实。今天下午，我就召集发改委和规划局开对接会。”
只要能把手头的经济指标搞上去，孙连城的意见就不在黄文革的考虑范围内了。
李达康满意地点头。
“去办吧。特事特办，所有环节一路绿灯。”
黄文革拿着文件起身，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李达康看着紧闭的门板，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人事班子已经搭好了。
文件很快就会主送市委常委，重点抄送市政府办公厅。
直接越过市政府抓大项目，架空已经成了定局。
他倒要看看，面对这一纸公文，这位空降的代市长还怎么应对？
……
李达康主导的“未来工坊”项目专项工作组，架子搭得极快。
红头文件发下去的第一天，黄文革和高曙光就雷厉风行地召集了发改委、财政局、规划局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在市政府小会议室开对接会。
黄文革本以为拿着李达康的尚方宝剑，就能让这个项目一路绿灯。
他失算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温吞。
“这个项目体量大，是市委重点关注的工程，我们要特事特办。”黄文革把红头文件拍在桌上，定下了基调。
底下的局长们纷纷点头称是，笔记本翻得哗啦作响，记下领导指示。
轮到表态发言，画风全变了。
发改委主任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黄市长，未来工坊这个模式确实新颖。但涉及百亿级别的盘子，国家发改委那边对新质生产力的立项指标卡得很严，咱们得把可行性研究报告做扎实，免得报上去被打回来。这需要时间好好磨一磨。”
财政局长接着叫苦。
“市里的盘子就这么大，这个项目配套的土地和基础建设资金要是走财政兜底，压力太大了。代市长在会上提的资金链风险，也是我们财务口最担心的。我们局里正在连夜测算，一定要给市委交一份稳妥的报告。”
规划局长更是满脸难色。
“光明湖那片地，之前批的是生态红线保护区。要改文旅商业用地，得走省自然资源厅的审批，这流程走到哪年哪月，我们真的做不了主啊。”
一番话下来，个个态度端正，坚决拥护市委决定，但真要他们签字盖章拍板往前推，全在原地打太极。
这都是一群千年的狐狸。
孙连城在几百人的大会上当众抡起的财务逻辑大斧，早已把项目的底裤劈开了。
市委书记的权威是重，可万一将来百亿的项目成了烂尾楼、爆了雷，李达康拍拍屁股调走了，他们这些签字落实的底下人，哪一个跑得掉？
会议开了两小时，除了形成几份“继续深入调研”的会议纪要，没有推进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消息很快传到了楚风的耳朵里。
京州大酒店，七号贵宾楼。
“啪！”
一部最新款的卫星电话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楚风面色铁青，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帮只会踢皮球的老官僚！”
他对着站在一旁的公关总监和几名副总裁破口大骂。
“李达康不是京州的一把手吗？怎么连下面几个局长都压不住？”
副总擦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解释。
“楚总，主要还是那个孙连城。他那一手太毒了，直接把风险摆在了台面上。现在京州的官场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去当出头鸟。”
楚风冷笑出声。
“观望？我的资金是有成本的！资本在看着我，各大投行在等着看未来工坊在汉东落地的数据。我能在京州陪他们耗上几个月？”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繁华的夜景。
原本以为搞定了李达康，就能吃下这块大肥肉。
现在看来，李达康在这件事上的控制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
既然常规的手段推不动，那就别怪他掀桌子了。
“孙连城不批，那我就让他批！”
楚风转过身，从助理手里拿过手机，翻出一个加密的号码。
他语气阴冷，“我倒要看看，他孙连城的骨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