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然那句“不能由个人或少数人决定”,直接将李达康逼到了悬崖边。
退无可退。
李达康环视着宽大的会议桌,桌面上摆放着每个人的铭牌,红底白字。
他坐在这个主位上太久了。
久到已经习惯了只要自己定下的调子,这里就绝对不会出现第二种声音。
就算你霍然把省里的条条框框全搬出来,那又怎样?
京州,终究是他李达康的京州。
“好!”
“霍然同志提醒得很及时!”
李达康挺直了腰背,声音拔高了两个八度。
他决定不再和这几个刺头做口舌之争。
直接用最粗暴、最不讲理,但也最合乎组织程序的规则来碾压一切。
“我们是讲规矩的地方,最讲民主集中制。”
李达康的视线在两侧的常委脸上逐一刮过。
“既然大家对这个项目有不同的顾虑。”
“那我们现在,就针对‘京州市是否同意与未来工坊展开战略合作,并授权市政府立即启动签约筹备工作’这一事项,进行举手表决!”
这是不留退路的终极手段。
表决一旦启动,常委会上的每一次举手,都是一次站队。
在京州,敢公然在常委会上不举手,就等于公开和市委书记叫板。
李达康笃定,在自己的强势施压下,没有几个人敢挑战这种权威。
“同意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李达康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他的手举得很高,手肘离开了桌面。
袖口向下退去,露出了手腕上佩戴多年的老旧机械表。
会场里只有顶部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十秒钟过去了。
没有人动弹。
市委宣传部长周良瞥了李达康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李达康一手拉拔起来的笔杆子,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周良慢慢地将手举了起来。
两票。
李达康的视线落在了市委组织部长沈明阳的身上。
沈明阳此刻正盯着面前的茶杯,杯沿升腾着细碎的热气。
作为京州的组织部长,沈明阳虽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但素来是以李达康马首是瞻。
不出意外,沈明阳把手举了起来。
三票。
这是李达康最铁杆的基本盘。
但仅仅三票,在十三人的常委会上,远远不够。
今天虽然因为京州班子人员调整,没有全员到齐。
但在座的也足足有十一个人。
还需要更多的手举起来。
李达康的目光越过沈明阳,看向了政法委书记赵东来。
赵东来正端着青花瓷的茶杯,低着头,专注地吹着水面上的浮叶。
他动作慢条斯理。
“东来同志?”李达康开口点名。
赵东来这才抬起头,手里还端着杯子,脸上堆起了一成不变的和气笑容。
“书记,您叫我?”
“对这个项目,东来同志是什么意见?”李达康压着性子问。
赵东来放下茶杯,将两只手摊开平放在桌面上。
“书记,您这也是难为我了。”
“我平时都在市局里盯着那些治安案件和p2p暴雷的维稳工作。”
他转头看了看孙连城,又看了看李达康。
“这‘未来工坊’是搞什么文旅产业的,动辄上百亿的资金,我这个大老粗哪懂这些经济账啊?”
赵东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孙市长讲的资金风险,我听着有道理。”
“您说的要抓住机遇,我也觉得不能放过。”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实在转不过弯来。”
“所以,这个表态我实在没法做。我弃权。”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谁也不得罪。
实际上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抽走了李达康急需的一根筹码。
李达康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赵东来是个滑头。
也隐约察觉到赵东来暗中向省委靠拢。
但在这种短兵相接的场合直接选择弃权,还是出乎了李达康的预料。
三票赞成,一票弃权。
还剩七个人。
李达康的目光投向了其余的常委。
常务副市长黄文革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统战部长石中芳正在翻看霍然丢在桌上的文件。
光明区书记钱正明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了清凉油,在太阳穴上搓弄着。
他们三个,谁也没有举手。
黄文革更清楚,霍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
没有省里的审批,没有市人大的决议,谁签字谁进去。
他这个老狐狸绝不想去扛雷。
纪委书记霍然握着钢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
军分区政委一向不掺和地方上的经济事务,同样没有动弹。
加上对面的代市长孙连城。
足足六个人,稳如泰山。
未举手,即为反对。
李达康举在半空的手臂开始发酸。
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会议桌。
最终死死钉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汉东转型综合示范区党工委书记,高曙光。
这是他一手拉拔起来的悍将,是性格火爆、工作能力极强的心腹。
“曙光同志,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催促和指令。
高曙光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一直放在大腿上,被会议桌挡得严严实实。
听到李达康的点名。
高曙光抬起头,迎上了李达康压迫感极强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几秒钟的僵持,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高曙光还是将那条僵硬的右臂,缓缓从桌子下面抬了起来。
举高,停住。
“我……同意达康书记的意见。”
高曙光的声音带着几分僵硬,但态度明确。
李达康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票赞成,保住了他作为一把手最后的一点威信,也保住了他的脸面。
然而,这并没有改变什么。
一共十一人在场。
同意:四票。
弃权:一票。
反对:六票。
四比六。
未过半数。
李达康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京州一言堂局面,终究还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缓缓地放下了右手。
手肘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李达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孙连城。
那个年轻的代市长,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多做停留。
“好。”
李达康嗓音低沉。
“既然大多数同志都有顾虑,那这个项目就先放一放,再议吧。”
他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
动作生硬,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抓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朝门口走去。
“散会。”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沉重的红木双开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