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风度尽失地摔门而出,留下会议室里一众面面相觑的常委。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市委一号会议室里来回荡漾。
没有人说话。
整个常委班子就这么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越来越急促。
黄文革整个人向后倒去,直接瘫靠在了宽大的皮椅靠背上。
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一层细汗。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开了。
石中芳低着头,手指快速翻动着面前根本没有字迹的文件。
钱正明则从口袋里又摸出了那个清凉油的小铁盒,大拇指用力抠开盖子,刺鼻的薄荷味瞬间在会议桌的这一角弥漫开来。
他们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眼神。
那是长期被李达康的高压手腕压制后,骤然得以喘息的庆幸。
汉大帮在京州常委班子里一直是被打压的对象,今天这场硬仗,他们硬生生把不可一世的市委书记给顶了回去。
组织部长沈明阳的脸色要难看得多。
他此刻正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圈茶水渍,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传部长周良也是投了赞成票的,他现在半个身子侧着,假装在公文包里找东西,试图掩盖自己尴尬的处境。
他们两人一向以李达康马首是瞻,以为这只是一次走过场的表决,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政法委书记赵东来把面前那个精致的保温杯盖子拧紧。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弹了弹杯壁。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既然省委那边已经开始对京州有了新的考量,他赵东来今天投这出弃权票,就等于是在向省委沙书记表态。
纪委书记霍然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将钢笔端端正正地别在封面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桌面的材料。
作为田国富空降到京州的嫡系,他的原则就是纪律,没有规矩的事情他绝对不碰。
最惨的是高曙光。
这位汉东转型综合示范区党工委书记,刚才虽然在李达康的极限施压下举起了右手,投了赞成票。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一票虽然保住了李达康最后的一点颜面,但却彻底暴露了李达康掌控力丧失的真相。
四比六,李达康败了。
孙连城坐在代市长的位置上,双手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站起身。
椅子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就像一个解除封印的信号。
霍然第一个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路过孙连城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
赵东来夹着笔记本,笑眯眯地跟了上来。
接着是黄文革、石中芳、钱正明。
常委们默契地按照阵营和心思,三三两两地散去。
没有人再去管坐在座位上发呆的沈明阳和周良。
更没有人去理会还在冒虚汗的高曙光。
孙连城走出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很安静。
几个在外面等候的秘书和工作人员看到他出来,纷纷低下头,恭敬地让开道路。
他们并不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但从市委书记提前黑着脸离开那一刻起,这些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聪明人就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孙连城走回市政府大楼的路上,脚步平稳。
刚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秘书吴亮就迎了上来。
吴亮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文件上。
“老板。”吴亮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孙连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泡茶。”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热水冲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孙连城端起紫砂杯,轻轻嗅了嗅茶香。
“吴亮,别想太多。体制内的博弈,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
“只要站在规则这一边,站在程序正义这一边,就没有得罪谁这一说。”
吴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忙你的吧,接下来咱们市政府这边的门槛,估计要被人踩破了。”
吴亮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常委会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快速回放。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在今天就跟李达康硬碰硬。
他的计划只是通过提出程序上的合法性质疑,让项目暂时搁置,给自己争取更多的调查时间。
但他低估了李达康现在的虚弱,也低估了京州官场对李达康长久以来的积怨。
墙倒众人推。
李达康在京州搞了这么多年的一言堂,得罪了太多人。
以前大家忌惮他的雷霆手段和省委常委的背景,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京州的这潭水早就被搅浑了。
孙连城开始深度剖析李达康目前的真实处境。
李达康急了。
他不得不急。
内外交困这四个字,现在就是压在李达康头顶的大山。
首先是家庭问题。
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的那些烂事,以及和那个所谓的“钱多宝”不清不楚的关系估计李达康已经知道了。
他现在最紧急的事莫过于如何尽快切割这段关系。
更重要的是要看沙瑞金是否愿意保他过关?
除了内忧,更有外患。
京州刚刚爆发的p2p非法集资大雷,涉案金额高达上百亿,无数老百姓的血汗钱血本无归。
大批受害者天天在信访局门口拉横幅。
这可是实打实的社会稳定问题,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李达康为了追求虚高的经济指标,盲目放开地方金融监管的恶果。
这个雷,是否只是追究到前任市长为止?还是要看沙瑞金的态度。
上头追责的刀,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