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芳脸色微变。
她虽然是汉大帮的人,但被市委书记当众指责搞山头主义,这个罪名她不敢硬接。
钱正明更是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黄文革浑身僵硬,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贴在了背上,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到了桌面上。
李达康看着被压制下去的众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坐回椅子上,准备强行做出决议。
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达康书记,关于这个项目,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说话的人,是市纪委书记霍然。
田国富的爱将。
那个曾经因为一封举报信就敢硬查孙连城,最后被打脸的铁腕纪委书记。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霍然身上。
纪委书记在常委会上发言,通常只涉及人事和党风廉政建设。
涉及到具体的经济项目,纪委向来是旁听的。
霍然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
“第一,立项审批环节不具备条件。”
霍然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根据《汉东省政府投资管理办法》。”
“超过五十亿元以上的重大政府投资或参与投资项目,必须经过市发改委前置论证。”
“形成可行性研究报告初稿后,上报省发改委进行审批备案。”
“如果涉及到新增建设用地,还要上报自然资源厅进行用地指标的红线核准。”
霍然一行一行地念着文件上的条款。
“我们现在手里只有未来工坊单方面提供的一份商业计划书。”
“没有市发改委的立项批复,没有环保局的环评报告,没有国土部门的土地性质核查。”
“在缺乏这‘三证’的情况下,市政府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去签署哪怕是一份框架性的投资协议。”
会场里安静极了。
平时为了赶进度搞特事特办,这些程序往往都是先上车后补票。
但现在纪委书记把这些明文规定的条框摆到了台面上,直接堵死了特事特办的路子。
李达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霍然同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达康打断了霍然的发言,语气严厉。
“如果凡事都等走完这些漫长的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人家未来工坊在全国那么多个城市考察,靠的就是一个‘快’字!”
“我们不拿出特事特办的诚意,怎么留住这只金凤凰?”
霍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李达康的话,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机械地翻开了文件的第二页。
“达康书记,招商引资确实需要效率,但效率不能凌驾于财政安全之上。”
他继续照本宣科。
“这是我要汇报的第二点,资金安全与地方债务合规性审查。”
霍然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了常务副市长黄文革的身上。
“未来工坊的模式,需要市财政先期出资几十亿作为产业引导基金,去撬动百亿盘子。”
被纪委书记的目光锁定,黄文革浑身一僵,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霍然重新低头看稿。
“京州财政现在的账面上,拿不出几十个亿的现金流。”
“如果要通过城投平台发债来解决,属于新增隐性债务风险。”
“财政部去年刚刚下发了《关于坚决制止地方政府违法违规举债的通知》。”
“任何平台发债,都必须经过省财政厅的债务穿透式审查。”
“更重要的是,涉及到上百亿的财政资金流向,这已经超出了市政府的决策权限。”
霍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按照《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
“这种级别的财政支出承诺,必须先由审计局出具对方企业的财务尽职调查报告。”
“再由市财政局出具资金平衡方案。”
“最后报请市人大常委会开会审议,获得人大决议批准后,政府才能对外签署协议。”
霍然把政府体系内最严格的审批闭环直接拍在了桌面上。
“下个星期就签协议,时间上做不到。”
霍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纪委独有的冷硬。
“哪怕市委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下周也走不完人大的审议程序。”
“没有人大授权,谁在合同上签字,纪委就会调查谁。”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最后……”霍然的话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达康书记,我再提醒一下。”
“根据我们的议事规则,凡是涉及到重大项目投资、重大资金使用的事项,都必须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讨论,并进行表决。不能由个人或少数人决定。”
“在没有履行完相应程序之前,不宜直接指定负责人,更不宜草率启动。”
霍然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又是田国富的爱将,他的话分量极重。
他提出表决,等于是把最后的遮羞布也给扯了下来。
李达康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愤怒,确实是越界了。
他习惯了在京州一言堂,习惯了常委会就是走个过场,竟然忘了还有“表决”这一道程序。
而霍然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你想强行上马这个项目?可以,那就按规矩来,投票吧。
李达康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孙连城平静的脸,黄文革躲闪的眼神,
石中芳和钱正明的不忿,以及霍然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扑克脸。
但李达康依然对自己掌控常委会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表决?好啊!
他要用一场压倒性的表决,让孙连城,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彻底看清楚,
谁才是京州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