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革没有立刻回话。
他垂下视线，盯着面前的茶杯。
茶水微波荡漾，照出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未来工坊这个项目，听上去花团锦簇，百亿投资，政绩耀眼。
但黄文革作为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心里有本明账。
要把真金白银砸进去，还按李达康说的特事特办，审批全开绿灯。
真要爆雷了，李达康拍拍屁股去省里高升了，他黄文革去哪？
踩缝纫机吗？
而且孙连城刚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出事要追责。
这就等于把一把铡刀悬在了项目负责人的脖子上。
接下这任务，不仅得罪了名义上的一把手代市长，还要承担天大的风险。
不接，李达康现在就要活剥了他。
这口黑锅，太烫手。
黄文革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他抬头迎向李达康逼视的目光。
“达康书记。”
黄文革的声音有点发涩，但他很快稳住了语调。
“未来工坊这个项目，事关重大，我个人坚决拥护市委招商引资的决策。”
他先把高帽戴好。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李达康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市委常委会上，下属对一把手说“不过”，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最近p2p平台接连暴雷，受害群众维权情绪激动。”
黄文革搬出了挡箭牌。
“市里的维稳压力非常大，这方面的工作一直是我在牵头处理。光是安抚群众、梳理资金流向，就已经占用了我绝大部分精力。”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努力表现出诚恳与无奈。
“如果强行接下未来工坊的筹备工作，我怕分身乏术。这毕竟是上百亿的大项目，如果在接待和审批环节出了纰漏，我个人事小，影响了京州的招商形象，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接茬。
所有人都在品味黄文革这番话的潜台词。
我不干。
我不是不想干，是没精力干，能力达不到。
而且我是在处理维稳这样的头等大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总不能说，p2p受害群众的死活不管了，全都去给未来工坊接机吧？
李达康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身子前倾，两只手压在桌面上。
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他万万没有想到，黄文革会拒绝。
在过去的常委会上，黄文革向来是个只专注经济指标、对市委指示照单全收的老狐狸。
今天居然当着孙连城和其他常委的面，把派发下去的任务顶了回来。
这是公然的抗命。
是被孙连城一席话吓破了胆，还是早有勾结？
李达康猛然转头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坐在代市长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碳素笔，正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连头都没抬。
这副云淡风轻的做派，让李达康心中的邪火烧得更旺。
“维稳重要，发展就不重要了？”
李达康拍了一下桌子。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p2p的事情有公安部门配合，赵东来同志也在抓。你作为常务副市长，主抓经济建设是你的本职工作！不要遇到硬骨头就找理由往后缩！”
这番话极其严厉。
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黄文革不作为。
换做平时，黄文革早就吓得检讨了。
但他今天只是低着头，任凭李达康发火，就是不开口接下那个任务。
就在僵局无法打破之时。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了起来。
“达康书记，我觉得文革同志的顾虑，是有实际依据的。”
说话的是统战部长石中芳。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
石中芳是汉大帮在京州的干将，平时开会发言总是滴水不漏。
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意味深长。
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不疾不徐。
“p2p暴雷事件波及面太广，现在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已经演变成了社会问题。”
她没有看李达康，而是环视全场。
“文革同志确实承担了很大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再把一个百亿规模的新项目交给他全权负责，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万一出了差池，两头都保不住。”
她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更何况，孙市长刚刚履新。政府这边的业务分工，按理说应该由市长来统筹安排。我们在市委常委会上，直接把具体的项目执行砸给常务副市长，不仅越过了政府的正常审批流程，也剥夺了发改委、财政局进行尽职调查的时间。”
石中芳笑着看向孙连城。
“孙市长在吕州的经济建设成绩有目共睹。他对这个项目提出了风险评估的要求，我认为是非常专业且负责任的态度。我们京州，经不起第二次没有底线的折腾了。”
最后一句“没有底线的折腾”，直接戳了李达康的肺管子。
这显然是在拿p2p的旧账影射李达康以往在经济上的激进和冒进。
孙连城停下笔。
他看了石中芳一眼。
他知道，石中芳绝不是在帮他。
汉大帮看李达康不顺眼已久，只不过平时李达康太过强势，他们找不到发力点。
今天李达康为了强行推进项目，破坏了官场规则，还当众下不来台。
石中芳这是在借机敲打李达康，顺便拉拢他这个新任代市长，把水彻底搅浑。
石中芳的话音刚落，马上有人跟进。
光明区区委书记钱正明举起了手。
“书记，我补充两句。”
钱正明是个圆滑惯了的人，但涉及到切身利益，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们光明区现在也是被p2p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基层干部成天都在做安抚工作。光明湖那块地，如果用来做未来工坊的项目，牵扯到征地、拆迁、环保等一连串问题。”
他一脸苦相，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这种体量的拆迁，一旦激化矛盾，和p2p受害群众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很容易引发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区里现在的维稳力量已经捉襟见肘，如果缺乏详细的尽职调查和风险应对预案就仓促上马项目，光明区真的承受不起。”
接连两人站出来表态。
全都是汉大帮的成员。
李达康的脸彻底黑了。
往日里一言九鼎的常委会，今天竟然成了讨伐他的阵地。
下级拒不从命，同僚阴阳怪气。
新来的代市长一言不发，就把他的威信踩在了脚底。
“这就是你们的政治站位？”
李达康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出手指，凌空点着石中芳和钱正明。
“遇到困难就退缩，看到责任就推诿！什么叫没有底线的折腾？招商引资难道不需要魄力？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京州的发展靠什么？靠你们在这里夸夸其谈，讲那些正确的废话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直接撕破了脸皮。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这里是市委常委会，是讨论大政方针的地方，不是你们借题发挥、搞山头主义的菜市场！”
帽子扣得极大。
直接点破了派系斗争。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冻结。
连一向圆滑的沈明阳都收敛了表情，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公开挑明山头主义，说明李达康是真的急眼了。
他试图用一贯的强势和绝对的政治高压，强行把局面扭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