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夜空星光璀璨,孩子们在灯下苦读,工匠们在炉火前挥汗如雨。
千里之外的泉州港,一艘破破烂烂的三桅大船,像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满身伤痕地撞进了港池。
“快看!那是……那是探索号!”
码头上的苦力惊呼起来。
这可是两年前,官家亲自下旨、悬赏重金出海寻找神山的船队啊。
当时三艘大船,风风光光地出去。
甚至还带着不少想去海外碰运气的亡命徒。
现在,怎么就剩这一根独苗了?
而且看那样子,主桅杆都折了一截,只用几根木头胡乱绑着。
船帆更是补丁摞补丁,跟叫花子的百家衣似的。
船还没靠稳,一个满脸胡子拉碴、浑身散发馊味的男人,就跌跌撞撞跳上了岸。
“水!淡水!”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
周围的人赶紧递过去一个椰子。
男人也不管多少人看着,像头渴极了的野兽,几口就把椰汁灌了下去。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木盒,死死抱在怀里。
“我要见……市舶使!我要见都督!我是探索号船长张大富!”
“我有重要军情要上报!”
“快!!!”
周围兵丁原本想驱赶这个看起来像疯子的家伙。
但听到“探索号”三个字,又看到他拿出的那块虽然磨损严重、却依然金光闪闪的大内令牌,脸色骤变。
“快!通知韩都督!”
“八百里加急!往汴梁报信!”
泉州府瞬间炸锅了。
半个月后。
汴梁垂拱殿。
赵桓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清洗干净却还在发抖的张大富,眼神里满是急切。
“平身。”
“你说你们找到了……新大陆?”
“不仅找到了,还带回了证据?”
张大富哆哆嗦嗦地打开那个木盒。
里面并不是他口中的金山银山,而是一张手绘海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岛屿、洋流。
最东端,画着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
虽然形状有些走样,但赵桓一眼就认出,那绝对不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而是澳洲,那个充满铁矿、金矿,还有奇怪跳鼠的大陆。
“陛下!”
“我们三艘船,本来是按照您给的《海国图志》,一直往东,想找什么此案美洲。”
“结果刚出海半年,就遇到了那种……黑风暴。”
“那种风,比咱们这边的台风还凶!”
“另外两艘船……就在那场风暴里没了。”
“连个渣都没剩下。”
张大富说到这,眼圈红了。
那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几百个兄弟啊。
“我们这一艘,也被风暴卷得晕头转向。”
“指南针都失灵了。”
“在海上漂了整整一百天。”
“淡水喝光了,就喝雨水。”
“粮食没了,就钓鱼,吃鱼生。”
“甚至……甚至有人饿疯了。”
“想吃同伴的肉!”
赵桓沉默了。
这是何等绝望,在茫茫大海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后来呢?”
“后来,我们快绝望的时候。”
“突然看见天上有鸟!”
“有那种从来没见过的大鸟!”
张大富比划着。
“那是信天翁。”
赵桓点点头。
“对对!就是那种大肚子鸟!”
“我们跟着鸟飞的方向走。”
“果然!”
“三天后,我们看到了一条黑线。”
“是陆地!”
“不是那种小岛礁,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
张大富越说越激动。
“我们靠岸了。”
“那地方太大了!”
“比流求还要大无数倍!”
“而且……而且那里真的有奇怪的东西!”
他转身,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布袋。
打开,里面是一张皮。
灰褐色的毛,虽然有些粗糙,但很厚实。
最奇怪的是,这兽皮肚子上居然有个育儿袋。
“陛下请看!”
“这是我们在那块大陆上抓到的。”
“这东西站起来比人都高!”
“走路是用跳的!”
“还能用尾巴打架!”
赵桓笑着摸了摸那张袋鼠皮。
“袋鼠。”
“没错,这就是朕要找的地方。”
“那地方有人吗?”
“有!但很少!”
张大富回忆着。
“是一些黑皮肤的野人。”
“还没南海那边的昆仑奴壮实。”
“手里拿的还是木棍和石斧。”
“连个像样的铁器都没有。”
“我们刚上岸,他们就拿石头砸我们。”
“结果我们的火枪手放了一枪。”
“嘭的一声!”
“那帮野人吓得全都跪在地上磕头!”
“把我们当神仙了!”
“不仅给了我们这种皮子。”
“还带我们去了一个山沟。”
张大富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
“陛下。”
“那山沟里……”
“全是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几块沉甸甸的石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暗黄色光泽。
“金矿石!”
“而且是露天的!”
“稍微挖一下就有!”
“我们要是船还能装,恨不得把那座山都搬回来!”
“可是淡水不够了,还有几个得坏血病的兄弟要救。”
“我们只能拼命往回赶。”
“路上又死了一半人……”
“才把这几块石头带回来。”
“就是为了证明给陛下看。”
“那地方,真的是个聚宝盆啊!”
赵桓看着那几块成色极高的金矿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澳洲金矿,那是世界三大金矿之一啊。
虽然现在还没能力大规模开采。
但只要知道它在哪,就是大宋锅里的肉。
“好!”
“做得好!”
“张大富!”
“朕说过,发现新大陆者,封侯!”
“你虽然没找到美洲,但这个地方,价值不亚于美洲!”
“传朕旨意!”
“封张大富为‘定海侯’!”
“世袭罔替!”
“赏黄金千两!在汴梁最贵的御街赐宅一座!”
“你船上幸存的每一个兄弟,赏银百两!直接编入皇家水师当军官!”
“死了的,抚恤金加倍!给家里发块牌坊!”
张大富愣住了。
然后重重磕头。
那可是侯爵啊。
是多少武将拼了几辈子命都换不来的爵位。
他一个海上的泥腿子,居然这一把赌对了。
赌赢了,从此以后,张家就是大宋顶级勋贵了。
“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
“草民……哦不,臣……臣愿意再去一次!”
“带更多的船!更多的人!”
“把那座金山给陛下搬回来!”
赵桓把他扶起来。
“不急。”
“你先把身体养好。”
“把那个海图给朕画详细点。”
“尤其是那个——桉树种子带回来了吗?”
张大富赶紧点头。
“带了带了!”
“虽然不知道那树有啥用。”
“但陛下吩咐的,我们就算死也得护着。”
说着,从另一个箱子里掏出一把灰褐色的小种子。
赵桓如获至宝。
有了这个,南方那些贫瘠荒山就能造林了。
虽然桉树有种种弊端(抽水机),但在此时的大宋,它就是最好的速生木材。
能造纸,能当燃料。
甚至能改善局部水土。
几天后。
大宋邸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个爆炸性新闻。
《定海侯张大富发现新大陆!遍地黄金!袋鼠皮为证!》
整个大宋沸腾了。
尤其那句“遍地黄金”,直接把无数穷怕了的流民、渴望发财的商贾,甚至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都刺激到了。
“什么?出海就能捡金子?”
“那还考什么科举?”
“走走走!买船去!”
“那地方在哪?”
“听说在最南边的大海对面!”
“叫‘南州’!”
“虽然远了点,但只要到了就是侯爷!”
一时间,泉州、广州、明州各大港口的船价飞涨。
甚至连那些原本只能跑内河的小船,都被人买空了。
无数人变卖家产,凑钱买船,招募水手。
这不仅仅是一次探险,这是一场全民淘金热。
赵桓不仅没有阻拦,更是推波助澜。
他下旨成立“大宋南州开拓总局”,以国家名义向全社会发售“拓殖债券”。
只要买了这个债券,或者入股开拓船队。
不管将来谁去南州挖到了一块金子,你都有分红。
哪怕你不出海,只要投钱,也能跟着发财。
这种新型“集资模式”,瞬间从民间吸纳了海量资金。
用来建造更多、更坚固的大海船。
用来购买火枪、药品、淡水桶,用来招募那些真敢去拼命的亡命徒。
甚至连牢里的囚犯,赵桓都给了一个机会:
“愿意去南州拓荒的,有期徒刑减半!死刑改流放!”
“而且到了那里,挖矿三年后,给自由身!还能分地!”
这一下,牢房都要空了。
无数罪犯哭着喊着要去南州当矿工,毕竟这机会比老死牢里强多了。
而韩世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他正在三佛齐(苏门答腊)视察橡胶园,离那个新大陆最近。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南州不仅有金子,还有大量的露天铁矿!”
“如果能在那里建个大港口。”
“咱们大宋的海军就能以此为跳板。”
“直接控制整个南半球!”
他立刻给赵桓写奏折。
请求调拨更多移民和战船,优先支持南州开发。
理由很充分。
那里土着少,好占领。
气候虽然热,但沿海适合居住。
最重要的是,谁先占了就是谁的。
绝不能让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西洋人或者其他势力抢了先。
赵桓看着韩世忠的奏折,笑了。
这老韩,果然是个天生的殖民主义者。
这眼光,比那帮只会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文官强多了。
准了!
不仅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赵桓还特意让工部赶制了一批“蒸汽抽水机”。
虽然现在的版本还很笨重。
但正好适合南州那种缺水但有矿的地方。
一边抽水一边挖矿,效率翻倍!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大宋的战略重心再次发生偏移。
从单纯的内陆争霸,彻底转向海洋扩张。
虽然北方还有蒙古人的威胁,西边还有西辽的牵绊。
但这些都是陆地上的麻烦。
而大海,那里才是大宋真正的未来。
是一片还没有被瓜分的蓝海。
只要大宋这一步迈出去了,以后哪怕北方再乱。
大宋依然能靠着海外庞大的殖民地和资源,立于不败之地。
甚至反过来,用海外的银子和人,淹没陆地上的对手。
这就是赵桓心中的“日不落帝国”蓝图。
虽然现在的步子还没那么大。
但这第一步,这个叫张大富的疯子船长,已经用他那几百个兄弟的命,帮大宋迈出去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