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阵符方面的收获,比修为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湖底聚灵阵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老师,日夜不停地在他面前运转。他坐在旁边看着它转、听着它转、感受着它转,那些符文知识便像干海绵遇到了水一样膨胀开来。到他准备离开灵气湖的这一天,完全掌握的阵符数量已经从三百五十个涨到了四百五十个。
重要的不是数字,是那种感觉——他现在看一个符文,不再只是看到它的形状和功能,而是能看到它在整个体系中的位置。像看一棵树,不再只看到一片叶子,而是能顺着叶脉看到枝干、看到根须、看到它扎进泥土的那个方向。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影跳回他肩头,林屿飘在他身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灵气湖。湖面幽蓝的光似乎比两个月前淡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这片洼地在供养了他这么久之后确实消耗了一些。他朝洼地微微躬了躬身。
然后转身,踏上石板路。
脚底传来熟悉的微弱灵力波动。古道还在脚下不急不缓地延伸着。
苏铭边走边看。筑基后期的神识范围扩大了将近五成,他能同时感知到脚下三块石板的灵力波动差异。路边的古树也看得更深了,以前最多看到外两层阵纹走势,现在能看到三层。他拾起一片落叶,举高,松手。叶子飘落的弧线清晰可辨,灵力流向、强弱、方向,几乎在叶子落地之前就能判断出来。
渐渐路开始变窄了。
不是石板数量少了——石板仍旧一块接一块地往前排列,可路两侧的古木却在往中间挤。一棵比一棵靠近,枝干交错缠绕,树冠连成了一片连绵的苍翠穹顶。从高处漏下来的光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几缕极细的光线,像金针一样扎进林间的薄雾里。
苏铭走得不快。
筑基后期的神识铺开,笼罩住前方十余丈的范围。石板下的灵力波动仍旧稳定,可频率在变——每走十步,波动就比上一段慢一拍。像一个人的心跳在逐渐放缓,慢到了近乎沉睡的程度。
影蹲在他肩头,尾羽微微收紧。
这小东西最近乖得反常。自从离开灵气湖之后,影就很少再蹦蹦跳跳地探路了。它大部分时间缩在苏铭肩窝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耳朵——它没有耳朵,但羽毛的根部会微微颤动。
苏铭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怎么了?“
影没叫。
只是把脑袋往他脖颈上蹭了蹭,然后继续盯着前方。
苏铭收回手,继续走。
林屿从戒中飘了出来。
这段时间他出现的频率比以往高了许多。以前在古道上行走时,他更多是待在戒中观察,偶尔出来点拨一两句。可自从离开灵气湖之后,他几乎一直在外面飘着。
魂体的光泽比入秘境时稳了不少——不再忽明忽暗,而是匀匀整整地亮着,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旧玉。衣袍的褶皱、发丝的走向,甚至指节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凝实得不像魂体。
但他的表情不怎么放松。
苏铭注意到,师父的目光一直在往前方看。不是那种四处打量的看,而是盯住了什么东西不肯移开。
“师父?“
“嗯。“
“前面怎么了?“
林屿没有回答。
他飘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越过苏铭,往前方多探了五六丈。然后停住了。
苏铭跟上去。
脚下的石板的材质忽然从之前那种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墨灰。纹路也变了。
笔直的线条,从石板左侧横贯到右侧,一条接一条,像某种极其规整的刻度。
苏铭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些线……像是标记。“
林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标记。“
“标记什么?“
“距离。“
苏铭心头微微一紧。他站起身,目光顺着石板路往前延伸——路还有,可前方大概三十丈远的地方,那些越挤越近的古木忽然消失了。
古木之外,是一片空旷。
苏铭运转《敛息诀》,灵力压到最低,缓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石板上那些横线的间距都在变窄。第一步时两条线之间大约半尺,走了十步之后变成了两寸,再走十步,线条已经密得几乎连成了一片。
苏铭在最后一棵古木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清了前方的东西。
是一面石壁,独自立在路的正前方,像一堵被人凭空搬到这里的墙。
石壁不算太高——大约三丈。宽度比路面宽出不少,向两侧延伸出去一段后没入了黑暗中。苏铭目测整面石壁至少有二十丈宽。它的表面极其光滑,光滑到苏铭站在十步之外就能看到自己被映出的模糊倒影。
没有裂缝。
没有纹路。
没有苔藓。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面石壁。光滑如镜,挡在路的正前方。
苏铭盯着它看了十几息。
然后走上前去。
影在他肩头绷紧了身体,小爪子扣住衣料,但没有叫。
苏铭在石壁前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来。他抬起右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了出去。
指尖触到石壁表面。
冰凉。
一种渗入骨头的凉意,从指尖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落到胸口。
苏铭收回手。
指尖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退后一步,运转灵力,以神识探入石壁内部。
嗡——
神识刚触到石壁表面,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了回来。苏铭的神识根本没能渗入石壁分毫。
他皱了皱眉。
又换了一种方式——将一缕极细的水灵力送到指尖,轻轻贴上石壁。
灵力触到石壁的瞬间,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在了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被吞没,不留一点痕迹。苏铭甚至没来得及感知灵力是顺着什么路径被吸走的——太快了。一接触就没了。
苏铭退后几步。
他看着石壁,沉默了一会儿。
石壁也沉默地看着他。
苏铭的倒影映在光滑如镜的石面上,模糊却完整。连影的轮廓都清清楚楚——一个人、一只鸟,站在一面空无一物的石壁前。
“不是尽头。“
林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铭转头。
林屿飘到石壁前,和石壁只隔了一尺。他的魂体映在石面上,比苏铭的倒影更清晰——因为魂体本身带着光,投在石壁上便成了一个淡蓝色的人影。
林屿盯着石壁看了很久。
“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