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一怔。
“门?“
“嗯。“
苏铭看了看四周。石壁两侧延伸入黑暗,上方是密不透光的树冠,下方是最后几块刻着密集横线的墨灰石板。哪里都不像有门的样子。
“怎么开?“
林屿摸了摸下巴。这个动作苏铭太熟悉了——师父每次在琢磨什么棘手问题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去摸下巴。像前世那些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报表发愁的中年人一样。
“应该要金丹修为。“
苏铭沉默了。
他现在是筑基后期。离金丹还差着一整个大境界,中间还隔着一个筑基圆满,以及他现在根本不能尝试的结丹关隘。道基上的金缮裂痕还在,强行结丹等于自杀。
“那我……“
“你开不了。“林屿很干脆。
苏铭咽下了后半句话。
林屿盯着石壁。
他的表情在变。苏铭认识师父这么久,已经能从那些细微的变化中读出很多东西。眉心微皱是在思考,眼角放松是在确认,嘴唇抿紧是下了决心。
现在,师父的嘴唇抿紧了。
“让为师试一下。“
苏铭抬头。
“师父?“
林屿没有回头。
他飘到石壁正前方,和石面只隔了半尺,他的魂体开始凝实,衣袍的褶皱变得像真正的丝绸,发丝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晰可辨。
指尖的弧度——每一个指节的弯曲角度、指甲的轮廓、甚至指腹上那些极细的纹路——全都凝实得像活人的手。
苏铭感觉到了。
一股浑厚的的威压,从林屿的魂体上朝四面八方弥散开来。
那是金丹期的魂力。
不——更准确地说,那是鬼将巅峰的魂力全开后,对应到人族修士体系中金丹期水准的压迫感。苏铭站在三步之外,感觉自己的丹田里那片灵力湖泊被轻轻压了一下,湖面荡起涟漪。影的羽毛瞬间炸了起来,整个身体僵在苏铭肩头,金色的眼睛圆睁着。
林屿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一团幽蓝色的光在掌心凝聚。那光不像灵力那样温润流转,带着一种苏铭从未在师父身上见过的锋锐。
幽蓝的光在林屿掌心旋转了两圈,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包裹住了手掌。
林屿翻掌。
右手缓缓伸向石壁。
苏铭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师父的性格。下了决心的事,说什么都没用。
光球触到石壁的瞬间。
无声无息。
林屿的右手,连同那团幽蓝色的光,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一样,缓缓融入了石壁。
林屿的右手一点一点没入石壁,直到手腕也消失在那面光滑如镜的石面之中。
然后——
石壁亮了。
成千上万条阵纹从石壁内部涌现出来,阵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石壁的每一寸表面。有些极粗,像树根一样蜿蜒;有些极细,像发丝一样缠绕。它们交错、汇聚、分离、再汇聚,组成了一幅苏铭无法理解的巨型图案。
光芒刺目。
苏铭本能地眯起眼。
然后,林屿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魂体忽然变得透明了一瞬。苏铭心头猛跳,正要喊出声,林屿的魂体又重新凝实了。
可苏铭注意到——林屿的眼睛闭上了。
......
林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没有穿越的感觉,没有被传送的眩晕,甚至没有任何过渡。上一息他的右手还按在石壁上,下一息——他就站在了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灰白色。
到处都是灰白色。
没有天。抬头看去,头顶是一片均匀的、没有纹理的灰白。像一面无限大的天花板,又像一层被拉平了的雾。不高,也不低。就悬在那里,不远不近。
没有地。脚下踩着的东西看起来像石板,可它也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一切融成了同一种颜色。没有缝隙,没有边界,不知道延伸到了多远。
四周空旷。
空旷到了一种让人不适的程度。不是因为害怕——林屿活了五百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老者。
坐在他面前,大约十步远的距离。
灰白色的道袍,和周围的环境几乎是同一个色调。须发皆白,白得像被漂过一样干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脸颊上的皱纹极深,一道一道刻进皮肤里,像旱地的裂缝。背微驼,不是佝偻的那种驼,而是坐得太久低头太久之后脊柱自然弯出来的弧度。
老者没有看林屿。
他在做事。
面前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高度刚好到老者盘坐时的胸口位置。石台上搁着一块东西——林屿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一面阵盘。
只刻了一半的阵盘。
左半边的纹路已经完成了,线条精密细致,即便隔着十步远,林屿也能看出那些纹路的走势绝非寻常手笔。右半边还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处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刚起了个头。
老者的右手捏着一枚刻刀。
刻刀不长,约莫四寸,通体灰白——又是灰白——刀身窄而薄,刀尖极尖。老者的手指枯瘦,指节突出,皮肤上满是老茧。那枚刻刀被他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姿势熟练到了一种让人心安的程度。
就像这枚刻刀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老者在刻。
刀尖贴着阵盘右半边的空白处,极慢极慢地移动。
有多慢?
林屿盯着看了很久,才确认刀尖确实在动——它的移动速度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不是林屿以鬼将巅峰的魂力凝神注视,他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幅静止的画。
刀尖在阵盘表面划过,留下一道极浅极细的痕迹。那道痕迹的走势是某种更复杂的曲线。林屿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条线,试图用自己的知识去判断它属于哪一类符文。
看不出来。
不是因为看不清。他看得很清。清到能数出刀尖划过的每一个微小的起伏,每一次转向时的角度变化。
但他就是不认识。
那些线条的走势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符文体系。不是三千六百基础符文里的,不是古道上那些古树阵纹的变体,甚至不是石板路底下那三层他看了几个月的结构。
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林屿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时间流速极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