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砸进海里,炸起的水柱比船桅还高。
郑芝龙的旗舰“镇海号”晃得厉害,甲板上的水兵摔倒不少。了望塔的哨兵扯着嗓子喊:“东北边!倭寇的新船!炮能打三里远!”
三里——比明军最好的红夷大炮还远一里。郑芝龙趴在船舷后面,用单筒镜仔细看。那些船样子很怪,船身漆黑,船头像刀尖一样锐利,两侧炮窗密密麻麻,像刺猬炸开了刺。
“他娘的,荷兰人的夹板船!”郑芝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倭寇从哪儿搞来的?”
“头儿,福王的船趁乱往东跑了!”副手指着远处。那艘伪装的商船借着倭寇炮火的掩护,正拼命往外海冲。
郑芝龙一咬牙:“分五艘快船去追!剩下的船跟我上,会会这些黑家伙!”
命令传下去,五艘三桅快船脱离船队,像箭一样射向福王的船。但黑船里分出十艘来拦,炮窗全开,第二轮炮弹像雨点般砸在海面上。
三艘快船被击中,木片乱飞,船身开始进水。剩下两艘硬闯过弹雨,用船头的撞角狠狠凿进一艘黑船的侧面。明军水手跳上敌船,绣春刀对上倭刀,甲板上顿时血肉横飞。
郑芝龙没顾上看那边,他盯着最大的一艘黑船。那船比其他船大一圈,船头站着个穿南蛮铠甲的人——岛津千代居然还活着,左脸上的疤在太阳底下显得特别狰狞。
“所有炮对准那艘大的,给老子轰!”郑芝龙吼道。
镇海号调转船头,二十四门红夷大炮一齐开火。炮弹划出弧线,一半掉进海里,六发打中了黑船船身。但黑船只是晃了晃,船壳上只留下几个浅坑。
“包了铁皮的!”炮长惊叫。
郑芝龙想起崇祯给过他的图纸,上面画过一种叫“铁甲舰”的东西,说以后海战都得用这种船。他当时还不信铁船能浮起来,现在信了——倭寇连包铁皮的船都造出来了。
“靠上去接舷战!”他拔出刀,“老子倒要看看,铁皮里面是不是肉长的!”
镇海号顶着炮火逼近,船头撞上黑船。撞击的巨响中,郑芝龙第一个跳过去,一刀劈开一个倭寇武士的头盔。水兵们跟着跳帮,两条船绞在一起,炮没法用了,开始白刃战。
岛津千代站在上层甲板冷笑,举起了信号旗。另外五艘黑船围过来,炮口对准了绞在一起的两条船。
她连自己人也要一起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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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京龙船上。
崇祯收到战报时,正在批北方来的奏章。
高迎祥的请罪书写得很诚恳。这位曾经的闯王、现在的大明侯爷,听说李自成归顺后,主动上书请求调他去漠北:“臣当年是为活命才造反,如今看见旧部李自成都能得明主收用,臣怎么敢再有二心?愿带本部三千骑兵当先锋,踏平喀尔喀残部,将功赎罪。”
崇祯批了“准”,但加了一句:“高卿既然已经封侯,就该给将领们做榜样。这仗要是打赢了,朕不吝啬国公之位。”
刚放下笔,第二份战报就到了——郑芝龙在东海血战,倭寇出现了新式铁甲船,福王的船趁乱跑了。
“刘孔昭到了吗?”崇祯问。
“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孙若薇回答。
“叫他滚进来。”
刘孔昭进殿时头都不敢抬,盔甲上的血污都没擦。南京守备失职,让白莲教在眼皮底下活动了三年,这罪够砍头了。
崇祯没看他,盯着海图问:“郑芝龙还能撑多久?”
“禀皇上,郑将军最后传来的消息说,明军船旧炮短,倭寇船新炮长,海战已经落下风。但他说会死战到底,绝不让福王逃出东海。”
“死战?”崇祯一拍桌子,“朕要的是活人打胜仗,不是死人表忠心!”
他走到刘孔昭面前:“南京水师原来有战船一百二十艘,红夷大炮三百门。你这三年在干什么?修园子?捞银子?还是跟白莲教称兄道弟?”
刘孔昭磕头,额头磕出血来:“臣罪该万死!但臣真的不知道……那些和尚、那些火药……”
“不知道就是罪!”崇祯一脚踢翻他,“你是南京守备,应天的安危系在你身上。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三千桶火药?就能抵八百个带武器的和尚?就能抵福王在你眼皮底下藏了三年?”
刘孔昭瘫在地上。
崇祯转过身:“剥去刘孔昭所有官职爵位,关进诏狱候审。南京守备暂由卢象升兼任,马上调徐州兵接管南京防务。”
处理完刘孔昭,他回到海图前:“孙若薇,传旨给工部:从今天起,南京龙江船厂昼夜不停开工,按朕给的图纸赶造新式战船。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二十艘装长炮的快船。”
“皇上,三个月太紧了……”
“紧也得造。”崇祯用朱笔在海图上画线,“倭寇有铁甲船,我们就要有更快的船、更远的炮。告诉工匠,造出一艘赏银一万两,造出十艘封爵。造不出来的……”
他没说完,但孙若薇明白了。
“还有。”崇祯指向辽东,“飞鸽传书给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严密监视建州女真动静,发现异常可以先斩后奏。再传令给李自成——他不是要立功赎罪吗?朕给他机会。让他带本部三千骑兵,立刻北上辽东,听吴三桂调遣。”
孙若薇记录时犹豫了一下:“皇上,李自成刚投降,让他去辽东……会不会放虎归山?”
“虎?”崇祯笑了,“李自成是虎,吴三桂就是猎人。而且李自成老营的家眷都在北京,他敢反,朕就杀他全家。但朕赌他不会——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跟着大明有活路,跟着福王或者女真,只有死路一条。”
旨意传出去,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北方。
崇祯走到窗边,望着东海方向。这时候,郑芝龙应该还在血战,福王可能已经上了倭寇的船。而更北边的草原上,高迎祥和李自成这对曾经的兄弟,马上要在大明龙旗下一起打仗了。
命运像个圈,转了一圈,又回到开始的地方。但这次,下棋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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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血战三个时辰后。
镇海号的桅杆断了,船身倾斜,甲板上堆满尸体。郑芝龙左臂中了一箭,他用牙咬断箭杆,继续挥刀。身边只剩三十多个水兵,背靠背站在主舱前面。
五艘黑船围住镇海号,岛津千代站在船头,用生硬的汉语喊:“郑芝龙,投降吧!福王殿下说了,只要你归顺,东海提督还是你当!等福王登基,封你当靖海公!”
郑芝龙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子当海盗的时候,最恨三种人:欺负渔民的、卖国求荣的、说话不算数的。福王占了后两种,你三种全占。让老子投降?呸!”
他举刀:“弟兄们,怕死吗?”
“不怕!”三十多人齐声吼。
“好!”郑芝龙抹了把脸上的血,“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火药库还剩多少火药?”
“二十桶!”
“全搬出来,堆甲板上。等他们上船,老子送他们上西天!”
水兵冲下底舱。岛津千代看出他们要干什么,急忙命令黑船开炮。但炮火覆盖过来之前,东边海平线上突然冒出帆影——不是一艘,是一大片,白帆像云一样,船头飘着日月旗。
了望塔的哨兵扯着嗓子喊:“是……是登州水师!还有天津水师!上百艘船!”
郑芝龙愣住了。他没发求援信号,援军从哪儿来的?
很快他就知道了——援军最前面那艘大船上,站着个穿龙纹铠甲的人。崇祯竟然亲自带水师来支援了!
龙船还没到,炮先到了。新式长炮打得比黑船还远,第一轮齐射就击中两艘黑船。铁皮能防实心弹,却防不住开花弹——弹丸钻进船体后爆炸,从里面把船身撕开。
岛津千代脸色大变:“撤!往深海撤!”
但来不及了。明军船队分成三股,左右包抄,中路直插。福王那艘伪装商船刚逃出十里,就被三艘明军快船追上,钩索搭住了船舷。
商船甲板上,朱由崧看着围上来的明军,惨笑:“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
他拔出匕首,刺向自己心口。刀尖刚扎进肉里,一支箭射来,钉穿了他的手腕。匕首掉在地上。
放箭的是崇祯。他站在龙船船头,手里的弓弦还在抖:“王弟,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朱由崧抬头,看见那个本该在南京的哥哥,此刻竟然在海上。他嘶吼:“朱由检!你就是个运气好的蠢货!要不是徐光启、孙传庭这些人帮你,你早死十回了!”
“朕是运气好。”崇祯收了弓,“但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福王,你的运气用完了。”
明军登船,捆住福王。岛津千代见势不妙,命令剩下的黑船分散突围。但郑芝龙堵在东边,登州水师堵在西边,龙船坐镇中路。
十五艘黑船,最后只逃出去三艘。岛津千代的旗舰被十艘明船围住,炮火轰了半个时辰,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终于挂出白旗投降。
水兵登船时,发现岛津千代已经切腹了。但她还没断气,躺在血泊里瞪着崇祯:“白莲……生生不息……我们在日本……还有……”
话没说完,断气了。
崇祯没在意她的遗言,他走向被捆成粽子似的福王:“王叔,白莲教在日本还有多少人?”
福王闭着眼不回答。
“不说没关系。”崇祯挥手,“押回南京,公开审判。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勾结倭寇、祸乱大明的宗室,是什么下场。”
海战结束了,开始清理战场。这一仗击沉倭寇黑船十二艘,俘获两艘,缴获长炮八十门。明军损失战船二十七艘,阵亡水兵三千多人。
代价很大,但赢了。
崇祯站在龙船船头,看着士兵打捞落水的同袍。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海水被血染红,夕阳照在上面,像烧起来的火。
孙若薇走过来:“皇上,李自成已经带兵北上了。高迎祥也从草原出发,两军约定在蓟州会合。”
“吴三桂那边呢?”
“女真还没有动静,但山海关外发现女真探马,数量比平时多三倍。”
崇祯点点头。福王被抓了,白莲教主力完蛋了,但战争还没结束。女真在观望,倭寇残部逃回日本,草原上还有喀尔喀残部。
他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让所有敌人都害怕。
“传旨。”他转过身,“第一,福王公开审判后,凌迟处死,他的子孙废为庶人,流放琼州。第二,缴获的两艘黑船拖回龙江船厂,拆开研究,半年内朕要看到大明的铁甲舰。第三,通告朝鲜王国:倭寇屡次侵犯大明,野心不小。如果朝鲜愿意和大明联兵打倭国,战后对马岛归朝鲜,倭国赔款分朝鲜三成。”
孙若薇记下,又问:“那蒙古那边……”
“卢象升伤好了吧?”
“已经能骑马了。”
“让他带十万精兵北上,和高迎祥、李自成会合。”崇祯望着北方,“喀尔喀残部、察哈尔叛部,还有那些不服管束的蒙古部落……该清算了。”
龙船调转船头,驶向南京。船尾拖着那艘缴获的黑船,铁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而更北边,草原的秋草已经枯黄。李自成和高迎祥在蓟州城外相遇,两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穿着同样的明军铠甲。
高迎祥下马,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你小子,降得倒快。”
李自成咧嘴笑了:“舅舅不也降了?”
“我不一样。”高迎祥望着草原深处,“我是真想通了。造反是为了活命,可造反杀的人,也是想活命的百姓。这么杀来杀去,没个头。”
他翻身上马:“走吧,打完这一仗,皇上答应给我草原上的牧场。到时候你也来,咱们养马,再也不打仗了。”
李自成点点头,催马跟上。三万骑兵在身后卷起烟尘,像一条黄龙,扑向草原深处。
那里,最后的敌人正在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