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镇纸不偏不倚,正中方天若额角。
剧痛从额上炸开,方天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咬紧牙关才勉强跪稳了身子。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他连擦都不敢擦,只一个劲地磕头:“学生该死……学生该死……”
铜兽炉里银叶炭烧得正旺,暖香浮动。
案上一盏热茶冒着细细白气,蔡京坐在案后,双目通红,决眦欲裂。
他真是气狠了。
七夫人方才登门,只撂下一句“没有下次了”,便拂袖而去。
那眼神冷得刺骨,像腊月里刮过冰面的风。
他知道,七夫人已经猜到了真相,恨上了他们兄弟。
他们兄弟能有今日的高位,大半仰仗荆公遗泽。
若七夫人当真与蔡卞公然决裂,那些因着荆公情分而聚拢在他们兄弟身边的门生故吏,无论出于情分,还是顾惜名声,都免不了要与他们兄弟作些疏远之态。
甚至,会被章惇、曾布、李清臣之流趁机拉拢过去。
到那时,莫说更进一步,便是眼下这立足之地,怕也朝夕不保。
即便七夫人不反目,方天若是他的门生,人尽皆知。
方天若虽背下了这口黑锅,旁人难免还是要揣测,是不是他蔡京在背后指使。
他若想洗脱嫌疑,最干净利落的法子,莫过于立即将方天若逐出门墙。
可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方天若就是他指使的。
若将这蠢货逼到绝路上,走投无路之际,谁知道他会吐出什么真相,反咬什么疯话?
更何况,方天若这枚棋子,他也舍不得丢。
此人才学足以名列进士榜中,日后必有用武之地。
更难得的是,他足够听话,指哪儿打哪儿,绝无二话。
这样趁手又能干的棋子,再想寻一颗,难如登天。
所以,眼下非但不能罚他太重,反倒要给他一颗定心丸。
得让他知道,天还没塌,路还没断,蔡京这个靠山依然稳如磐石。
只有让他信了,他才会把嘴闭得严严实实,把尾巴夹得一丝不露。
至于今日这笔账,且等风头过了,再与苏家慢慢清算不迟。
蔡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睁开。
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下来,带出一股恩威并施的宽厚:“行了。知道错了,便还有得救。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不会因这一桩事,就把你往绝路上赶。”
方天若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抬起头来,满脸血泪地望着蔡京。
蔡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看着他:“说说吧。我让你找一家不知名的小报,将文章悄悄散出去,细水长流,慢慢酝酿。你为何自作主张,竟直接找上了《三味日报》?”
方天若结结巴巴道:“是……是孙山。他说《三味日报》发行量大,影响力广,登在上头,才能让苏季泽百口莫辩。学生一时糊涂,觉得他说得有理,便……”
蔡京的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
孙山。
又是孙山。
当初也是这个孙山,提议在《三味日报》上刊登质疑苏遁学问的文章。
结果质疑一登,苏遁的拥趸如获至宝,连篇累牍地登报反驳。
一来一往,热热闹闹,反倒替苏遁的新学攒足了声势,把一场泼脏水的戏,硬生生唱成了替苏遁扬名的台子。
还有荆公寿辰那日。
他布好了局,要让苏遁登门祭拜,在满堂宾客面前坐实苏遁攀附蔡家的名声,再放出风去,说他背弃家门、以子攻父。
可苏遁没来。
非但没来,还反手将蔡卞的外室和私生子,径直捅到了蔡府门前。
那一手极快、极准、极狠,分明是提前洞悉了蔡家的谋划。
蔡京当时就起了疑心,事后还处置了几个贩卖府中消息的仆妇。
如今想来,这孙山,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方天若:“孙山此人,恐怕有问题。今日之后,不必再与他往来了。”
方天若怔了怔,下意识问道:“那叶梦得呢?会不会也有问题?他们俩可是好友。”
蔡京放下茶盏,问方天若:“你以为,叶梦得与孙山,可是同路人?”
方天若怔了怔,迟疑道:“他二人同乡同业,平素又形影不离,学生……学生看不分明。”
蔡京笑了笑,透着一股洞察世故的精明:“同乡同业不假,可这两人,一个在云上,一个在泥里,断然走不到一处去。”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说道:
“孙山不过是苏州州试榜末的末名。
来京城这一趟,是到此一游,撞撞运气。
除非掉下天大的运道,否则礼部试这一关,他是万过不去的。
今科无望之人,自然要另寻门径,剑走偏锋。
苏遁得了个‘少年儒宗’的名头,风头正盛,孙山若是鞍前马后,混个大弟子当当,也能给自己脸上贴层金。
他若当真与苏家有了首尾,倒也不足为奇。”
方天若听得心头一凛,连忙道:“先生明鉴。”
蔡京放下茶盏,语调从方才的漫不经心转为沉缓:
“叶梦得便全然不同了。
苏州解元,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今科榜上必有他的名姓。
你可曾见过哪只飞上云端的鸿鹄,肯回头与泥里的蚯蚓同穴而居?”
方天若张了张嘴,似有所悟。
蔡京继续道:“有才之人,多恃才傲物,心高气盛。
苏遁不过十四岁的小儿,叶梦得比他年长数岁,文名不逊,又怎会甘心为他牵马坠镫,去做那俯首帖耳的陪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方天若:
“更何况,苏遁是什么人?
罪臣之子,元佑旧党的根苗,他自己的功名前程尚且悬在半空。
叶梦得是个极聪明的人,聪明人趋利避害,首重实务。
放着蔡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不靠,反去投效一个前程未卜的白身,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蠢人?”
方天若闻言,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连忙道:“先生所言极是。那学生往后……”
蔡京抬了抬手,止住他:
“叶梦得那边,你照旧往来,不必热络,也不必冷落。
只一条——
从今往后,在他面前,要紧的事只字不能提。
要递,便递些无伤大雅的假消息过去。
他若是真心待我蔡家,自然风平浪静;
他若怀了外心,那些假消息不日便会传到苏季泽耳中。
到那时,他是人是鬼,一验便知。”
方天若伏在地上,唯唯应诺:“学生……学生明白了。”
蔡京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方天若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方天若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先生……学生出了这档子事,明春的省试……”
蔡京放下茶盏,嗤笑一声:“省试?你担心什么?伪造文章?冒用名讳?
大宋律法里,有哪一条定了这罪?
没有。
你既没有犯法,谁敢挡你入考场?”
方天若抬头,眼中仍是一片凄惶:“可是学生这名声……”
“名声?”
蔡京打断他,目光里满是不屑与讥诮,“名声值几个钱?能当饭吃?
如今二府之中,有几个名声好的?
有哪个不是在民间背了一身骂名?”
他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像浸了霜: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你是我的人。
你替我办事,我自然会替你遮风挡雨。
谁要是拿今日的事在省试上做文章,我会让他知道,我蔡京,没那么容易招惹。”
方天若闻言如释重负,感恩戴德,再次伏地长拜:“先生大恩……学生没齿不忘!”
蔡京看着他,笑得温文尔雅:“行了。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别让底下人看出什么来。
回去好好温书。
今日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旁人问起来,就说你已经与苏家和解,七夫人也不再追究。
省试之前,少出门,少见人。”
方天若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虽然虚浮,却比进门时稳了许多。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蔡京望着案头那方沾了血的青玉镇纸,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没了痕迹。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