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面探查修为是对人极其不尊重的行为，但此时的墨羽翎已经管不了许多，他将感知下意识地延伸过去。
下一刻，他再度惊骇。
此人的修为，竟然真的只有化劲后期。
化劲后期。
堂堂云遮月的首领，掌管整个红月大陆最神秘杀手组织的首领，修为竟然只在化劲后期？他手下的组长杜如海，修为都比他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墨羽翎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来回扫视，困惑已经压过了震惊。
白兰轻咳了一声，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而清晰：
“云遮月是受灵族管辖的。只要灵族还在，云遮月的人再强，也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至于云遮月的首领——谁说一定要修为惊天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灵族修士皆天资过人，踏上仙道巅峰的也不知凡几，还不够震慑云遮月吗？墨长老难道不觉得，统领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在红月大陆暗中活动，相比起武力而言，领导人的智谋，才更加重要吗？”
墨羽翎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那张面孔上。
那个人也在看他。
萤石散发出的辉光在两人之间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又分开。
终于，那人微微开口了。
“我叫夜。不，对你来说，我应该叫……墨涛。”
他的声音很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却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浸入骨血的本能，像是面对自己久别重逢的后辈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关切。
墨涛。
这两个字落在墨羽翎耳中的瞬间，仿佛在他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墨涛！
千阳开国元勋，文轩公墨涛，墨家第一代家主。
墨羽翎在墨家长大，从识字起便熟读墨家族谱，墨涛的名字排在族谱的第一页第一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因为那是墨家的开创者，是墨家五朝荣光的奠基人。
难怪。
难怪他会觉得对方与墨官长得相似。墨官与墨涛一脉相承，容貌相似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举手投足间的那股儒雅气质更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可墨家人从不习武。
五朝以来，墨门尽皆文士，无一人修炼。这是墨羽翎从小听到大的祖训。眼前这位墨家的开山鼻祖，怎么会有化劲后期的修为？
墨羽翎使劲晃了晃脑袋。
这时候，这个问题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墨涛竟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成了云遮月的首领。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成为云遮月的首领？
墨羽翎没有问墨涛。他转头看向门口的白兰。
白兰正准备开口，墨涛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不劳族长费心，还是属下来说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目光始终没有从墨羽翎脸上移开。那双半阖半张的眼睛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有审视，有感慨，有怀念，还有一种墨羽翎说不清的……释然？
日头缓缓移动，门外的树影朝厅中挪了挪，萤石的辉光跳了跳，将石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墨涛的目光从墨羽翎身上移开，落在面前的虚空中，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一百三十年前的某个画面。
他缓缓开口。
“当年，我与白骐……就是白家的老祖宗……哦，差点忘了，不用给你介绍的。我们辅佐阳潇打下了千阳国的江山。”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虽然没怎么用力，却让人觉得铿锵，如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四十余年南征北战，好不容易建国，我们兄弟三人齐心协力，本可以开创一片太平盛世。可……皇位坐久了，心会变，阳潇的猜忌心越来越重。”
墨涛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我想通过联姻来增加他对我们的信任，墨家与皇室结了几门亲，还是于事无补。联姻非但没有消弭他的猜忌，反而让他更加忌惮。他怕的不是墨家造反，而是我墨涛造反。”
“我虽然只是一个不习武的文士，但我的门生太多，多到满朝文臣尽尊墨师。这个影响力太大了，大到让阳潇睡不着觉，这就是死罪。”
墨羽翎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
“我还清楚地记得一百三十年前……那天恰是寒露。”
墨涛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白骐突然遣人暗中通报。来人是个白甲军中的死侍，拼了命才到我府上，浑身是伤，见到我时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皇上要杀你，船在港口，快逃。’”
萤石的辉光又闪了一下。
“我知道阳潇忌惮的是我，如果我走了，墨家上下不会受牵连。所以，我毅然连夜出城。白家安排了一艘商船，就停在开元城东的海港，船上的人都是白家的心腹，我们的目的地是白水洲。”
“谁知阳潇早有防备，他派了人在海上等着。”
墨涛的目光直直盯着议事厅一侧墙上的萤石，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片乳白的辉光倒映着过去。
“我记得，船往东行了三天，却在第四天被截住了。来的有三条船，人不多，可个个都是养劲期的高手。我们船上倒也有二三十个白甲军士，甚至还有两个养劲期，可对面高手太多，我们根本无力招架。”
他的声音停了一停。
“我们调转船头仓皇逃命，一路你追我逃，船上的人死伤无数。我晕了又醒，醒了又晕，也不知道逃了多久……更不知道……船开到了哪里。”
说到这里，墨涛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记得醒来后，入眼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我努力爬起来，因为看不清周围的事物，我睁大眼睛，大声喊叫。无人应答，我就继续喊。不一会儿，我就感觉眼睛剧痛，喉咙干涩，头痛欲裂，于是又晕了过去。”
墨涛缓缓收回目光，转而投向听得如神的墨羽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想必你也听出来了，我误入了迷雾海。应该是幸亏进了迷雾海，追兵不敢深入，我才得以苟且偷生。就在我以为自己也要死去的时候——”
“白族长出现了。”
墨涛的目光越过墨羽翎，郑重地落在门外的白兰身上，同时恭敬地对她遥遥行了一礼。
“白族长救了我。”
“只可惜，我资质平平，并不够格成为灵族族人。不过，在得知我的身份后，白族长对我寄予厚望，她将我送去了云遮月。从此，世上再无墨涛，而我……叫做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