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墨羽翎陡然一震。
呸!绝不可能!
师尊南宫傲对自己视如己出;胖师父对自己也是关心备至;宗门前辈对自己爱护有加;邱露儿对自己芳心暗许;黑子他们更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他们绝不能有事!
对了!雷殛!
雷殛跟了自己这么久,它不但没事,还在进化!说明自己并不是不祥之人啊!
可这念头刚一浮现,他的心头却又是猛地一颤。
雷殛。那个在雷池中不知待了多少年月的存在。按它自己的说法,它见过的豪强之士不知凡几,可它最终选择了舍弃一切融入他的雷巢,意图在未来的某一天夺舍重生。
雷殛为什么会选择他?真的是如它所说,只是看中了他的天资吗?
还是——
它感知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感知到了他体内那一半来自大世界强者的血脉?!
墨羽翎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若是放在平日,这个问题足以让他苦苦思索很久,可眼下这种情况……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确认了生母的身死与生父的来历,消化完这个足以将任何人击垮的真相,他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是定力惊人了。
南宫傲一直站在墨羽翎身侧,右手始终没有从墨羽翎肩头移开。
他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到墨羽翎肩膀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他知道他的徒儿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哪怕坚定如南宫傲,见到爱徒这样也不禁一阵揪心。他张了张嘴,想宽慰几句,可话还没出口,墨羽翎已经摇了摇头,像是早就猜到师尊会担心。
“师尊放心,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尽量放得平缓,甚至还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暖意,那是为了让南宫傲安心而刻意加进去的。
可墨羽翎不知道的是,他越是表现得这样懂事,南宫傲的心就越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着。
这个徒儿就是这样,痛了不喊痛,累了不喊累,天塌下来自己扛。他还不到二十岁啊,却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刀刃上明明已经全是缺口,刀鞘却擦得锃亮。
墨羽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黑暗中,白兰方才讲述的每一个片段都在他脑中重新排列组合,像是一颗颗被串在丝线上的珠子。
他将它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白清霜的死,白灵的失踪,楚南秋的来历,那个被送到海城墨阁的婴孩,墨家的灭门——然后,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中射出的光芒如有实质,锐利得像两柄出鞘的短剑,直直照在白兰脸上。
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比杀气更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那是对真相的渴望,对答案的执念,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丝光亮时的本能反应。
白兰站在原地,面上的皱纹已经变得柔和了许多,可面对墨羽翎这近乎无礼的直视,她不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觉得心头一暖。
这孩子,连质问的眼神都和白灵一模一样。白灵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也是这样瞪着眼的,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虚。
人处在不同的情况下,心态就会有不同的变化。
在紫薇殿中第一次见到墨羽翎时,白兰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天资惊人,心性沉稳,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如今知道墨羽翎就是白灵的血脉,是那个自己满怀希望却又主动放弃的孩子,她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兴——白灵的孩子还活着,而且活得这么好。
自责——当年若是她再多派些人手去找,也许白灵就不会死,他在自己的保护下也不会经历这些痛苦。
感慨——命运兜兜转转,竟然让这个孩子自己走到了她面前。
欣慰——白清霜与白灵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后代长成这副模样,应该会笑吧。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这可是我灵族的血脉。
此刻白兰看向墨羽翎的目光中,除了温柔还是温柔。
她在心中暗自埋怨自己,这孩子眉眼之间明明和白灵有七分相似,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那挺直的鼻梁,那紧抿唇线时嘴角微微下弯的弧度,都和白灵如出一辙。
而他的口鼻轮廓,更是和楚南秋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怎么会没有认出来?
她分明看到了那么多蛛丝马迹,却始终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早已接受了那个“经脉残缺的孩子在世俗中平平安安过完一生”的结局,所以当墨羽翎以登仙境的实力站在她面前时,她根本没有把他和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
“白……前辈。”
墨羽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声“前辈”叫得有些生硬,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妙变化。他在说完“前辈”之后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最后的拉锯。
“晚辈有个疑问,想向前辈请教。”
白兰一怔,随即连忙点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热络:
“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比平时快了几分,全然没有了紫薇殿中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墨羽翎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胸腔明显地隆起,然后缓缓回落。
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中所有的颤抖和波动都已被压到了最底层,剩下的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前辈方才说,云遮月的首领见过我。那他和……我父亲墨官,是否相识?”
白兰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不需要犹豫,因为答案她太清楚了。
当年墨官带走孩子后,云遮月的首领第一时间就将消息传回了雾隐岛。关于墨官的一切,他的出身,他的仕途,他的为人,他的家族,云遮月都做过详细的调查,这是他们对每一个可能与灵族产生交集的人都会做的例行公事。
“灵族做事,虽然有时一意孤行,但绝对恩怨分明。”
白兰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沉稳,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墨官既然愿意抚养你长大,那我灵族自然不能亏欠了他。我授意云遮月转告他,在他有生之年,灵族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哪怕他想当千阳的皇帝——云遮月也会帮他做到。”
这话从白兰口中说出来,没有任何夸耀的意味,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灵族的底蕴和云遮月在大陆暗中经营数千年的势力,想让一个世俗之人登上皇位,实在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