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白兰讲述的这一切,墨羽翎如遭雷击。
他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从茫然到空白。
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墨官的亲生儿子。
墨官——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总是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到深夜的父亲。
那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做人要正直清廉的父亲。
那张刻在记忆最深处的脸,因为三年的思念而被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脸,此刻正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披上了一身银色的战甲。
“爹……”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这一声呼唤中包含着太多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情绪。
敬爱、思念、愧疚、痛苦,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他浑身发冷的陌生感。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永远亮到深夜的灯,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时掌心传来的温热。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相信它们不属于自己。
墨羽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兰方才讲述的那些片段。
白清霜抱着双胞胎女儿从日出哭到日暮的画面,白灵从迷雾海中救起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人,楚南秋在裂缝边苦苦研究回不去的路,以及那个被送到海城墨阁的婴孩。
那些片段像是一块块破碎的瓷片,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碰撞、拼合,最终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那幅画中,他所拥有的一切,亲情、血缘、身份,都在一点点地碎裂、重组,变成某种他陌生却无法否认的形状。
其余众人也是惊讶万分,唯有南宫傲,他满眼心疼,却只能将右手轻轻搭在墨羽翎肩头,期望借此给徒儿一些温暖的抚慰。
更是告诉他,他墨羽翎始终是南宫傲的徒弟,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南宫傲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前。
黑子张大了嘴,刚才那声喝骂还挂在嘴边没来得及收回去,此时一对大眼却已经瞪得溜圆。
孟昭玄握剑的手微微一松,星目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与一抹极淡的同情。
燕一鸣沉默依旧,可他看向墨羽翎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沉重。
邱露儿看着墨羽翎的侧脸,看着他僵直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她的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好想上前一步,好想说一句话,随便什么都行,可她知道现在不能。现在的墨羽翎需要的不是言语的安慰,而是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白兰停顿了片刻。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墨羽翎眼中那片混乱的风暴慢慢平息。
能量罩外的深海一片漆黑,破浪舟无声前行。
船桨破水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时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能量罩偶尔闪过一缕极淡的荧光,照亮墨羽翎那张苍白而僵硬的脸。
过了很久。久到黑子以为船已经停了,久到邱露儿攥着衣角的手指开始发酸。
墨羽翎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风暴终于退去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双依旧深紫、却多了一层前所未有波动的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兰。
白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我派遣云遮月的首领赶赴墨家,欲要带回白灵的孩子。”
她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
“可云遮月的首领抵达墨家后,见到了那个孩子。他传回岛上的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噩耗……那个孩子天生经脉残缺,无法练劲。”
墨羽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生经脉残缺。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中最深处的一扇门。
“在白灵身死与她的孩子经脉残缺的双重打击下,我心灰意冷。”
白兰的声音缓缓落下,像是冬日最后一片落叶。
“既然这孩子天生经脉残缺,无法练劲,或许这也是天意。就让他在俗世官宦之家平安长大,也算是全了白清霜当年对后代的那份期望吧。”
她没有再派人去墨家。
那个孩子就这样被留在了千阳,留在了墨官的身边,留在了世俗之中。
她本以为,这就是结局了。直到不久前,就在这破浪舟上,她听到一个年轻人说——
“先父墨官。”
白兰的话音落下,破浪舟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能量罩外是无边无际的深暗海水,偶有几点幽蓝荧光从罩壁外飘过,像是迷失在时间长河中的魂灵。
宋清辞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微微偏头看向墨羽翎,那双看尽世事沧桑的眼眸中,多了一层罕见的柔和。
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子,但他却将拄在右手中的竹杖轻轻放在了靠近墨羽翎的船舷边,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种无声的陪伴。
而墨羽翎的内心,却在这片死寂中逐渐沉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自己竟然是白灵与楚南秋的儿子。
母亲是灵族少族长,父亲是来自大世界大秦国的战将强者。
难怪自己的经脉会有天生残缺的异象,一个来自大世界的人族强者与一个吸收了仙气的灵族后裔结合所生的孩子,他的血脉本身就承载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在这片里世界的规则之下,经脉异常也是必然吧。
墨羽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像是在看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他想,这么说来,自己体内竟还流着大世界豪门贵胄的血脉呢。
转而又想到了白柔,吕伯伯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念念不忘的天阴教主白柔竟然是自己的亲姨娘。
不过,有了自己这层关系,或许……能解开他们两人之间的心结吧?
想起来还真是可笑,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多灾多难,自己的成长总是会伴随无尽的死亡与悲剧。
一出生,亲爹亲娘死了;一成年,养父满门死了;一入宗,太上长老废了;一出关,妖兽攻城,死的人不计其数;参加大乘佛会,虎爷死了,肖长老死了,宋长老废了,甚至差点葬送全宗精英。
莫非自己就是个不祥之人?凡是与自己有关联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