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翎闻言,眉头猛地一蹙,呼吸不自觉地紧了几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强迫自己将那个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推过了齿关。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中一丝一丝地渗出来的。
“云遮月为何要灭我墨家满门?”
这个问题一出口,破浪舟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白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看着墨羽翎那双压抑着风暴的眼眸,心中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
原来他不知道。对于墨官的安排,墨羽翎似乎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那自己要不要把实情告诉他?
墨官这个人,白兰虽然没有亲自见过,但从云遮月传回的情报中,她对他的了解并不算少。
他虽不走修仙之道,一介凡人之躯,可智计之深远,心思之缜密,即便是放在灵族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他没有将自己的安排告诉墨羽翎,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让墨羽翎去追查,这是否是他刻意为之?
或许他还有其他的后手,或许他布下的局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或许他不想让墨羽翎过早地卷入某些事情。
思来想去,白兰不禁一阵头痛。
唉!这世俗间的事情就是麻烦,弯弯绕绕,层层叠叠,比灵族岛上那些直来直去的规矩复杂了千百倍。搞得她现在左右为难。
说吧,或许会打乱墨官的布局,甚至可能将墨羽翎推向某种她无法预料的危险。
如果换做没有揭开墨羽翎的身世前,说也就说了,她才懒得去搭理这些琐事。可现在,她不得不有这方面的顾虑。
不说吧,墨羽翎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中的情绪已经被压抑到了极致,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这让她看得实在心疼。
时间在白兰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息,两息,三息。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的丝线,在墨羽翎的心头缠绕收紧。
三息过去,白兰依然没有开口。墨羽翎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缝中透出的光芒变得愈发锋锐。
“前辈如此踌躇……”
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低沉而压抑的沙哑。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白兰从墨羽翎压低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压抑的情绪。这孩子心中的仇恨很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恨,是用三年的时间反复淬炼过的、凝如实质的恨。
可他没有被这份仇恨吞噬。他没有变成一个嗜杀的疯子,没有变成一个冷血的复仇机器。
白兰忍不住看了宋清辞和南宫傲一眼。那一眼中,原本的冷漠与疏离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暖意与感激。
法云宗能把这个孩子教导得如此优秀,能在三年的时间里把他从一个家破人亡的少年培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南宫傲居功至伟。
不管白兰从前对西厥宗门有多少偏见,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她欠法云宗一个天大的人情。
思虑至此,白兰不再犹豫。
“羽儿。”
她忽然对墨羽翎换了个称呼,不再是“墨小友”,而是“羽儿”。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自然而温柔,像是她已经叫了很多年。
她看向墨羽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决意。
“你平复一下心情,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灵族只是避世,不是要灭世。云遮月是我们放在大陆的耳目,我们要保持对他们的掌控力,就一定会给他们定下严格的规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奉命行事,绝不敢做出格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墨羽翎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他知道白兰接下来的话就是答案——他追寻了三年的答案。
“墨家当年那件事,的确是云遮月做的。”
墨羽翎浑身猛地一颤。那颤动从他胸口传出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在刹那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掌心几乎是本能地涌出一片浓稠的黑暗,一声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响起,他手掌周围的空气被九天玄雷撕扯得粉碎。
他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眼中深紫色的风暴疯狂旋转,眼眶边缘的青光化作两团摄人心魄的气旋。
这分明就是即将出手的战斗姿态!
此时,却有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墨羽翎的肩头。
南宫傲的手并不大,骨节分明,他按在墨羽翎肩上的力道也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股柔和的劲流沿着墨羽翎的三阳经缓缓滑入,在经脉中打了个转,而后顺着督脉向上,像是一道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将他脑中翻涌的血气与绷紧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抚平。
墨羽翎掌心中那片黑色的电弧一点点缩回皮肤之下。他的呼吸依旧有些粗重,可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老……”
南宫傲在墨羽翎耳边张了张嘴,差点习惯性地叫出一声“老太婆”,可忽然想起现在人家也算是墨羽翎的长辈,这样喊实在不妥,于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变成了一声轻咳。
“白族长还没说完。沉住气,听完再说。”
墨羽翎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以白兰的阅历,自然听得出南宫傲最初的称呼,所以对南宫傲翻了个白眼。不过,也仅止于此。
她也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刚才就说过了,云遮月给了墨官一个承诺。而墨家当年那件事……”
“就是墨官用掉了那个承诺。”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整个破浪舟中轰然炸开。
黑子本来正偷偷将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干果往嘴里塞,在听到这句话时,手腕一抖,干果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张大嘴,“啊”了一声。那声“啊”拖得老长,尾音在船身中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张合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能组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