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分舵的堂口,设在苏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货栈里。
货栈外面看是堆放布匹和茶叶的仓库,里面却别有洞天。穿过三道暗门,是一间宽敞的议事厅,墙上挂着江龙王的画像,案上供着关公,香火常年不断。
李继业以新舵主的身份走进这间议事厅时,里面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
这些都是姑苏分舵的大小头目。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精瘦阴沉,有的满脸堆笑。但所有人看向李继业的眼神,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服。
他们不服。
一个入堂不到十天的新人,凭什么坐分舵主的位子?
李继业把这些目光一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各位。”他开口,语气平淡,“我叫顾三,从今天起,接任姑苏分舵舵主。我知道你们不服。没关系,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谁要是觉得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随时可以来挑战。拳脚也好,功劳也好,只要能胜过我,我主动让位。”
厅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出来:“顾舵主,你这话当真?”
“当真。”李继业看了他一眼,“你是?”
“属下马横,分舵副舵主。”
副舵主。难怪第一个跳出来。
李继业点点头:“马副舵主若是不服,现在就可以试试。”
马横眼神一闪,似乎有些意动。但想到西山岛上蛇五被一招打飞的场景,他又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属下不敢。”他低下头,“只是顾舵主初来乍到,对分舵的事务还不熟悉。属下愿意辅佐顾舵主,尽快上手。”
“好。”李继业顺水推舟,“既然马副舵主愿意辅佐,那第一件事——我要看账本。姑苏分舵近三年的全部账本,明天之前,送到我这里来。”
马横脸色微变:“顾舵主,账本……都在老舵主手里管着。老舵主去年病故后,账本就锁在库房里,钥匙……”
“钥匙在谁手里?”
马横支支吾吾:“钥匙……丢了。”
李继业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马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副舵主,我给你一夜的时间。明天天亮之前,要么钥匙找到,要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走。”
说完,他转身走出议事厅,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当夜,李继业住进了货栈后院的舵主房间。
他没有睡觉,而是坐在窗边,等着什么。
三更时分,窗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两短一长,是柳如霜的暗号。
李继业打开窗户,柳如霜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
“你疯了?”李继业压低声音,“这是盐帮分舵,到处都是眼线。”
“放心,外面的明哨暗哨,我都摸清了。”柳如霜在他对面坐下,“你倒是厉害,几天不见,直接当上分舵主了。”
“运气。”李继业苦笑,“龙啸云那个人不简单,他提拔我,未必是赏识。”
“你是说……他在试探你?”
“很有可能。”李继业沉吟道,“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但又没有点破。像是在钓鱼。”
柳如霜皱了皱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不说这个了。石头的信。”
李继业接过信,展开细看。
石头的信写得很简短,但信息量极大。
他那边已经查到了关键线索——苏州总兵尤通海,每个月都会从盐帮收一笔“例银”,数额高达五千两。这笔钱通过一个叫“庆丰号”的钱庄流转,最终流入京城某个神秘账户。
而这个神秘账户的主人,正是户部侍郎程昱。
“程昱……”李继业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原来是他在背后。”
柳如霜点头:“石头让我告诉你,程昱在朝中党羽众多,光是六部之中就有至少五人与他有关联。他不敢轻举妄动,需要你这边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证据?”李继业眼睛一亮,“账本。姑苏分舵的账本。”
他把自己今天在议事厅的情形说了一遍。
柳如霜听完,冷笑一声:“那个马横,分明是在拖时间。账本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以我给他一夜的时间。”李继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猜,他现在一定很着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顾舵主!顾舵主!出事了!”
李继业和柳如霜对视一眼。
柳如霜无声无息地隐入角落的阴影中。
李继业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满脸惊慌的分舵帮众。
“什么事?”
“马……马副舵主他……他死了!”
李继业瞳孔一缩。
马横死了。
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把匕首插在胸口,血流了一地。
李继业赶到时,房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他推开众人走进去,蹲下身检查尸体。
匕首是普通的匕首,没有任何标记。伤口的角度和深度,表明凶手是从正面刺入的。
但马横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不可置信。
“他认识凶手。”李继业心中暗想,“而且很信任对方。”
他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屋内。
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两个茶杯,一个在马横手边,一个在对面。
果然,有人来过。
李继业的目光移向墙角。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账本呢?”他问。
一个帮众战战兢兢答道:“回舵主,原来就放在那个柜子里……现在……全不见了。”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
账本被拿走了,经手人马横被灭口。
好快的手。
好狠的手段。
“封锁分舵,所有人不得外出。”李继业下令,“派人去总堂报信,就说姑苏分舵副舵主遇害,请总舵主定夺。”
“是!”
帮众纷纷散去。李继业站在马横的尸体旁,眉头紧锁。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马横的右手上。
那只手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截布角。
李继业掰开他的手指,取出一小片黑色的布料。布料质地细腻,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最关键的是,布料上绣着一小截金线。虽然只剩残片,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图案——是一只仙鹤的尾羽。
仙鹤。
大胤官服上绣的,正是仙鹤。
李继业将布料残片收入袖中,眼中寒光凛冽。
来灭口的人,穿的是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