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横之死的消息传到总堂,龙啸云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震怒,没有下令追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姑苏分舵的事,让顾三自己处理。”
这句话传到李继业耳朵里时,他正站在马横的灵堂前,看着那口薄棺发呆。
“总舵主这是什么意思?”胡虎挠着头,一脸不解,“副舵主被杀,账本被抢,这么大的事,他就一句‘知道了’?”
李继业没有回答。
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龙啸云是在看他。
看他有没有能力解决这件事。如果能,姑苏分舵舵主的位置就坐稳了。如果不能,龙啸云不介意换一个人。
这很公平。
也很残酷。
“虎哥。”李继业忽然开口,“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马横生前,最信任的人是谁?除了分舵里的兄弟之外,他还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胡虎想了想:“马横这人虽然横,但挺讲义气。分舵里他最信任的是他的小舅子,叫刘二狗,在码头上管着三条船。外面嘛……”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和知府衙门的某个师爷走得很近。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知府衙门。
李继业心中一动。
马横手中那片绣着仙鹤的官服残片——仙鹤是五品以上文官的服制。苏州地面上,穿仙鹤官服的只有一个人。
苏州知府魏恒。
“那个刘二狗,现在在哪?”李继业问。
“马横一出事,他就跑了。”胡虎啐了一口,“这小子平时仗着姐夫撑腰在码头上作威作福,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能找到他吗?”
胡虎咧嘴一笑:“顾舵主放心,在苏州码头上,还没有我胡虎找不到的人。”
两个时辰后,刘二狗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李继业面前。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被绑来的时候,裤子都尿湿了。
“顾……顾舵主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继业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姐夫死的那天晚上,谁来找过他?”
刘二狗浑身发抖:“小……小的真的不知道……”
李继业站起身,从胡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虎哥,码头上少一个船工,会有人过问吗?”
胡虎很配合地摇头:“不会。码头上哪天不少一两个人。”
刘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那天晚上,是赵师爷来过!知府衙门的赵师爷!”
李继业停住手中的刀:“赵师爷?叫什么名字?”
“赵……赵怀仁!是魏知府的刑名师爷,专管命案官司的!”刘二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他和我姐夫是老相识,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那天晚上赵师爷来了之后,让我在外面守着,不让人靠近。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师爷就走了。我进去一看,姐夫已经……已经……”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怀仁。”李继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住在哪里?”
“住在知府衙门后街的巷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的那家。”
李继业点点头,对胡虎道:“把他看好,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明白。”
当夜,李继业换上一身夜行衣,独自潜入知府衙门后街。
赵怀仁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独院,门口果然有两棵老槐树。院墙不高,李继业轻轻一纵便翻了进去。
屋内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李继业无声无息地贴近窗户,透过窗缝往里看。
赵怀仁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坐在他对面的人,李继业也认识——正是那天在土地庙见过的雷震天,上江堂舵主。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账本已经处理掉了,大人放心。”赵怀仁的声音又细又尖,像老鼠叫。
“处理掉?”雷震天冷笑一声,“马横的尸体还躺在姑苏分舵呢。你做事也太不利落了。”
“马横必须死。他知道得太多了。”赵怀仁阴恻恻道,“再说,杀死他的人是顾三——至少,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新舵主上任第一天,副舵主就死了,账本也不见了。你说,总舵主会怎么想?”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赵师爷好手段。一石二鸟,既灭了口,又把屎盆子扣在那个姓顾的头上。”
“顾三这个人,留不得。”赵怀仁捋着山羊胡,“他查账查得太急,而且武功又高。若让他继续查下去,迟早查到你我头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赵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魏大人亲笔写给总舵主的信。信中说,顾三极有可能是朝廷派来的奸细。只要总舵主相信了这封信——”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继业在窗外听到这里,心中冷笑。
原来如此。
好一个借刀杀人。
但他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更关键的名字。
“对了。”雷震天忽然问,“‘三爷’那边,怎么说?”
赵怀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三爷说了,朝廷查盐案的风声越来越紧,让我们务必把尾巴扫干净。尤其是那本总账——”
“总账在三爷自己手里,谁能拿得到?”
“我不是说总账。”赵怀仁摇头,“我是说分舵的账本。虽然烧了,但那个顾三要是从别处找到了副本……”
“不可能。姑苏分舵的账本只有一份。”
“你确定?”
“确定。”
李继业心中一动。
姑苏分舵的账本只有一份,已经被烧了。但雷震天和赵怀仁不知道的是,柳如霜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潜入过分舵的账房,把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抄录了一份。
此刻,那份抄本正安安稳稳地躺在石头的手中。
李继业正准备继续听下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他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黑影从院墙上一跃而下,手中长剑直刺他后心!
速度极快,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李继业侧身闪过,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剑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有刺客!”
屋内赵怀仁和雷震天同时惊起。
李继业暗骂一声,一脚踹开窗子,翻身跃入院中。
那个黑影紧随其后,剑光如匹练般笼罩下来。
两人在院中交手数招,李继业发现对方的剑法极其刁钻,每一剑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像一条毒蛇。
“什么人!”雷震天冲出屋子,看到院中缠斗的两人,脸色一变。
李继业心念电转——不能暴露身份。
他虚晃一刀逼退黑衣人,脚下一点,整个人冲天而起,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正要追赶,却被雷震天一把拉住。
“别追了。”雷震天脸色阴沉,“那人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偷听的。”
赵怀仁脸色煞白:“他……他听到了多少?”
雷震天没有回答。
他盯着李继业消失的方向,缓缓攥紧了拳头。
那个黑衣人的身形,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西山岛上,连胜三场的顾三。
而与此同时,李继业在几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停下脚步,扶着墙喘了口气。
刚才那个黑衣人的剑法,绝非寻常。
而且,那人在出剑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对方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卫”。
苏州总兵尤通海的亲卫营。
尤通海的人,竟然也在监视赵怀仁?
李继业忽然意识到,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知府魏恒、总兵尤通海、盐帮雷震天、师爷赵怀仁……这些看似穿一条裤子的人,彼此之间也在互相提防、互相监视。
甚至可能,互相算计。
就在他思索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李继业瞬间拔刀。
但出现在巷口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柳如霜。
“别紧张,是我。”她走近,神色严肃,“你被人跟踪了。从你离开姑苏分舵开始,至少有两个人跟在你后面。”
李继业皱眉:“一个是尤通海的人,已经被我甩掉了。另一个呢?”
柳如霜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地上躺着的一个黑衣人。
那人胸口插着一柄窄刃长剑——是柳如霜的剑。
“这个是魏恒的人。”柳如霜淡淡道,“我从屋顶上把他截下来的。他跟踪你的手法很专业,应该是魏恒手下的暗探。”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柳如霜皱眉。
“我笑这些人,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什么意思?”
“他们越是紧张,越说明一件事——我离真相不远了。”李继业收起短刀,“而且他们互相派人跟踪彼此,说明尤通海和魏恒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柳如霜若有所思:“你打算利用他们的矛盾?”
“不是利用。”李继业纠正她,“是让他们自己咬起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添一把火。”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走,去见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