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堂第三天,胡虎把李继业叫到了他的住处。
胡虎在苏州码头的地位不低,住着一座两进的院子,养着三个女人,院子里还拴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顾三,明天有件大事。”胡虎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下江堂一年一度的分舵大会,在太湖中的西山岛上举行。总舵主亲临,三大堂口的舵主都会到。”
李继业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虎哥,这跟我……”
“你跟我去。”胡虎嘿嘿一笑,“你小子身手好,胆子大,老子带出去有面子。而且这次大会,各分舵都会带新人去亮相。你要是能在大会上露一手,说不定能被总舵主看中,直接提拔。”
李继业躬身抱拳:“多谢虎哥提携。”
“别谢得太早。”胡虎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这次大会,表面上是一年一度的聚会,实际上……是要动刀子的。”
“动刀子?”
“咱们下江堂虽然是三大堂口之一,但这两年的势头被上江堂压了一头。上江堂的舵主叫雷震天,绰号‘霹雳手’,武功高,野心大,一直想把下江堂吞并了。这次大会,他肯定会找茬。”胡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要是能替咱们下江堂争口气,打他上江堂的脸,老子重重有赏。”
李继业点头:“虎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件事。”胡虎压低声音,“最近总舵那边风声紧,听说朝廷派了人在江南查盐案。咱们堂里可能混进了奸细。这次大会,总舵主也要借此机会清理门户。你虽然是新人,但也得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李继业心中一凛,面上却做出紧张的样子:“虎哥,我……我不会被怀疑吧?”
“你?”胡虎笑了,“你前天差点抹了老子的脖子,要是奸细会这么高调?放心,奸细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没人会像你这么张扬。”
李继业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盐帮大会,既是机会,也是陷阱。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摸清盐帮的核心机密。但同时,他也要做好随时暴露的准备。
第二日清晨,太湖西山岛。
岛上有一座废弃的山庄,据说是前朝一个富商的别业,后来荒废了,被盐帮盘下来作为秘密据点。
李继业跟着胡虎乘船登岛时,山庄里已经聚了上百号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站着,身上都带着兵器。有的是明刀明枪,有的是暗藏利刃。一个个面带凶相,目光阴鸷,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角色。
胡虎带着李继业穿过人群,走到山庄正厅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壮汉,个个身高八尺,腰间挎着鬼头大刀。
“下江堂胡虎,携新人顾三到会。”胡虎抱拳报名。
壮汉让开道路,两人走进正厅。
厅内已经坐了二三十人,分左右两排。左边是下江堂的人,右边是上江堂和中江堂的人。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不出什么江湖草莽的气息,倒像个退隐的乡绅。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两把刀,扫过之处,连胡虎这样的狠人都忍不住低下头。
这就是下江堂的总舵主——“江龙王”龙啸云。
据说此人年轻时曾是朝廷的武官,因得罪权贵被革职,一怒之下投身盐帮,花了二十年时间,将原本一盘散沙的私盐贩子整合成了三大堂口。论武功,据说他的一手“翻江掌”打遍江南无敌手;论手段,他杀人不用刀,用银子和人情。
“人都到齐了?”龙啸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回总舵主,三大堂口舵主及分舵主共计二十八人,实到二十八人。”站在龙啸云身边的一个中年人躬身答道。
“那就开始吧。”
大会的内容,表面上是一年一度的汇报——各分舵报账、报人、报地盘。
但李继业敏锐地察觉到,从头到尾,龙啸云的目光都在观察每一个人。
他像是在筛选。
筛选谁忠心,谁有异心。
果然,当上江堂舵主雷震天报完账后,龙啸云忽然开口了。
“雷舵主,你上江堂今年的红利,比去年少了两成。什么原因?”
雷震天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一双手掌格外宽大,据说练的是铁砂掌。他站起身,抱拳道:“回总舵主,今年朝廷查得紧,几条运盐的路线被水师封了,所以——”
“被封了?”龙啸云打断他,“我怎么听说,是你雷舵主把盐价抬得太高,逼得下面的商户去别处进货了?”
雷震天脸色一变:“总舵主,这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清楚。”龙啸云淡淡道,“盐帮做生意,讲的是一个‘信’字。你把盐价抬得比官盐还高,谁还买你的私盐?这三个月,你上江堂的份额,暂由下江堂和中江堂代管。等你把价格理顺了,再还给你。”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
雷震天脸色涨得通红,双拳紧握,骨节咔嚓作响。
“总舵主!”他沉声道,“这不公平!我上江堂的份额,凭什么让给下江堂?”
“凭什么?”龙啸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就凭我是总舵主。怎么,雷舵主不服?”
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雷震天身后的几个上江堂头目已经悄悄按住了刀柄。
而龙啸云身后,四个身着黑衣的护卫也无声无息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总舵主,晚辈斗胆一言。”
所有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人,是胡虎身后的李继业。
胡虎脸色大变,拼命给他使眼色。但李继业仿佛没看见,径直走上前,单膝跪地。
龙啸云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是何人?”
“下江堂新人,顾三。”李继业低头道,“晚辈斗胆,想为总舵主分忧。”
“哦?”龙啸云来了兴趣,“你说说,怎么分忧?”
李继业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龙啸云对视:“晚辈以为,总舵主削减上江堂的份额,不是为了惩罚雷舵主,而是为了盐帮的长远之计。如今朝廷查得紧,盐帮若想生存,必须化整为零、分散风险。上江堂的份额分给其他两堂,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保护——万一上江堂出了事,盐帮不至于伤筋动骨。”
厅内安静了一瞬。
龙啸云盯着李继业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化整为零’!”他抚掌道,“胡虎,你这个新人是从哪里找来的?”
胡虎连忙上前跪下:“回总舵主,顾三是淮北逃荒来的,在码头上扛包,属下见他身手不错,又有血性,就收了进来。”
“身手不错?”龙啸云饶有兴趣,“怎么个不错法?”
胡虎便把土地庙里李继业一刀制住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龙啸云听完,眼中精光更盛:“顾三,你当真只用一刀,就制住了胡虎?”
“侥幸而已。”李继业低头道。
“侥幸?”龙啸云站起身,“来,跟我过两招。”
厅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龙啸云已经多少年没有亲自出手了?他居然要跟一个新人过招?
李继业抬起头,看着龙啸云,忽然笑了:“总舵主,晚辈不敢。”
“不敢?”
“晚辈入盐帮,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总舵主是晚辈的恩主,晚辈不能对恩主出手。”
龙啸云盯着他,目光仿佛要把他看穿。
良久,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你倒是个懂规矩的。行,老夫不试你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既然是新人,就该知道盐帮的规矩。想让我高看你一眼,就得拿出真本事。”
他指了指厅外的演武场:“今天各堂都带了新人来,正好,让他们比试比试。谁要是能连胜三场,老夫赏他一个分舵主当当。”
此言一出,厅内再度哗然。
分舵主!那是多少人熬了十年都爬不到的位置!
李继业心中一凛。他知道,龙啸云这是故意抛出诱饵,一来看新人的实力,二来试探各堂口的态度。
这是一场鸿门宴,而他,已经被推到了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