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入苏州城的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五十名苍狼营精锐,以“巡查江南军务”的名义入城。苏州知府魏恒亲自出城迎接,笑容满面,殷勤备至。
“将军远来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
石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不必。本将奉旨巡查,不是来喝酒的。”
魏恒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殷勤:“是是是,将军勤于王事,下官佩服。那将军的住处……”
“住军营。”石头一挥手,“总兵衙门旁边不是有空置的营房吗?就住那里。”
这个选址是李继业和他事先商量好的。总兵衙门旁边的营房,一来可以就近观察尤通海,二来李继业化名藏身在城中,两人联络也方便。
魏恒还想说什么,石头已经策马进城了。
当夜,石头在营房中见到了乔装改扮的李继业。
李继业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锅灰,扮作送菜的小贩。两人在营房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碰面。
“你这扮相,我差点没认出来。”石头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了。
“少废话。”李继业压低声音,“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尤通海那边什么动静?”
石头收起笑容:“我今天故意把住处选在他隔壁,他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但魏恒那老小子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两人肯定有猫腻。”
“魏恒?”李继业皱眉,“苏州知府魏恒?那个被百姓叫做‘笑面佛’的?”
“就是他。我今天进城,他全程陪着笑脸,问寒问暖,像条哈巴狗。”石头哼了一声,“但我手下有个老兵以前在苏州驻过防,偷偷告诉我,这个魏恒表面上笑呵呵,实际上心狠手辣。苏州这几年有十几桩人命案,苦主告到府衙,最后都不了了之。”
李继业眼中寒光一闪:“有意思。总兵和知府,一个是武,一个是文。这两人若是联起手来,苏州就是铁板一块。”
“所以你的意思是?”
“分而治之。”李继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你看,这是我这些天摸清的苏州各方势力。总兵尤通海掌控水师和驻军,知府魏恒掌控政务和刑名,两人是连襟——他们娶了一对姐妹。这层关系外人很少知道。”
石头吃了一惊:“连襟?怪不得!”
“还不止。”李继业的手指移到纸的另一处,“苏州最大的盐商叫潘鹤年,人称‘潘半城’,半个苏州的产业都在他名下。而潘鹤年的妹妹,就是尤通海的妻子。”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总兵、知府、盐商,三家联姻。这苏州城……简直就是个家族企业。”
“所以他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李继业收起纸张,“四百七十万两的盐案,只是浮出水面的一小部分。我怀疑真正的窟窿,比这个大得多。”
石头沉默片刻,问道:“接下来怎么干?”
“你明,我暗。”李继业说,“你在明处,以巡查军务的名义,查尤通海的兵册、粮饷、器械。他肯定会防备你,所以你的动作要慢、要稳,给他足够的时间露出马脚。”
“你呢?”
“我去查盐帮。”李继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次刺杀我的人虽然死了,但弩箭的线索指向城北一个卫所的军械库。我怀疑盐帮和那个卫所有勾结。如果能打入盐帮内部,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三爷’。”
石头点头:“盐帮那边你打算怎么入手?”
“从底层入手。”李继业道,“我这些天在码头转悠,发现盐帮虽然组织严密,但底层的苦力、纤夫、搬运工,流动性很大。我打算以码头苦力的身份混进去。”
石头皱眉:“太危险了。上次的刺杀……”
“正因为他们刺杀过我,才想不到我还会留在苏州,更想不到我会主动钻进盐帮里去。”李继业笑了笑,“这叫灯下黑。”
石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每隔三天,不管有没有查到东西,必须给我传一次消息。如果超过三天没有消息,我就带兵把苏州城翻过来。”
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两人商定了联络的暗号和方式之后,李继业悄然离开营房,消失在苏州城的夜色中。
石头站在营房窗前,看着那个融入黑暗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想起父亲赵铁山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勇者,不是不怕死的人,而是明知危险还要往前闯的人。”
李继业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不要命。
第二天,石头开始了对尤通海的“巡查”。
他带着几名亲卫,直接走进总兵衙门,把兵册、粮饷账册、器械清册全部调了出来。
尤通海坐在公案后面,皮笑肉不笑:“将军初来乍到,何必这么急着查账?不如先让末将带将军在苏州城里转转,尝尝咱们江南的美食,看看瘦西湖的风景。”
石头头也不抬:“本将不爱美食,也不看风景。尤总兵若是无事,就请自便。”
尤通海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头面前,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敬你是条汉子,有些话就直说了。苏州这地方,和北边不一样。这里讲的是人情世故,不是刀枪棍棒。将军若是肯交个朋友,什么都好说。若是不肯——”
“不肯怎样?”石头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
尤通海被他看得后退半步,随即强笑道:“不肯的话……末将自然也是公事公办。只是将军一个人在苏州,总要多加小心才是。”
石头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比尤通海高了大半个头。苍狼营的军服裹着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
“尤总兵,你知道上一个威胁本将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尤通海脸色微变。
“在草原上喂狼。”石头一字一顿,“而且,是三年后才有猎户捡到他的骨头。”
说完,他拿起兵册,转身走出衙门,留下尤通海一个人站在公案后面,脸色铁青。
当晚,尤通海的书房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尤通海、魏恒、潘鹤年。
“那个石头,是个硬茬子。”尤通海咬牙道,“油盐不进。”
魏恒捋着山羊胡,沉吟道:“听说此人是赵铁山的儿子,从小就跟着陛下打仗,是真正的猛将。用钱财收买他,怕是不容易。”
潘鹤年是个胖大的商人,满身绸缎,手指上戴着七八个戒指。他慢悠悠地说道:“收买不了,就想别的办法。人嘛,总有软肋。”
“他的软肋是什么?”尤通海问。
潘鹤年笑了:“你们别忘了,赵铁山已经死了。他石头再勇猛,也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孤将。若是他在苏州‘意外身亡’,朝廷能拿我们怎么样?”
魏恒皱眉:“不妥。杀一个朝廷大将,陛下岂会善罢甘休?”
“谁说我们要杀他?”潘鹤年眼中闪过一丝阴险,“让他身败名裂就行了。比如——让他背上贪墨军饷的罪名,或者闹出一桩强抢民女的大案。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朝廷自会把他召回京城。”
尤通海眼睛一亮:“此计可行。”
三人相视而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书房的屋顶上,一个身穿深青色劲装的人影正无声无息地伏着。
柳如霜将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动石头?先问问她手里的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