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
李继业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扮相更像账房先生了。他独自一人进了府衙,石头被他留在外头接应——倒不是信不过梁守拙,而是石头那张脸实在不像个做账的,进了衙门怕不是要露馅。
钱粮主簿的签押房在府衙西厢,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案卷,墙上挂着一幅《苏州府赋税总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县各乡的田亩和税额。
梁守拙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继业,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拱手:“李账房。”
李继业回礼,在梁守拙对面坐下,将手里的账册放在桌上:“梁主簿,这是顺和祥往年从苏州采购丝绸的账目,还请过目。”
梁守拙接过账册,翻了翻,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是傻子。顺和祥往年从苏州采购丝绸的数量,跟今年相比,差了将近一半。这份账册,表面上是生意往来,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他——苏州的丝绸产量,不对劲。
“李账房,”梁守拙合上账册,斟酌着道,“苏州今年的蚕桑收成确实不如往年,丝绸产量有所下降,也是情理之中。”
“梁主簿,”李继业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昨天去阊门外转了一圈。德盛记的老汉告诉我,他儿子因为交不起机头税,被收走了织机,打断了腿,人也没了。”
梁守拙的手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李账房,有些事……不是下官不想管,是管不了。”
“我知道。”李继业的声音很轻,“钱肃是你的上司,他的乌纱帽捏在庞安手里。庞安背后是宫里,是江南盐商,是你看不见的一整条利益链。你一个小小的钱粮主簿,夹在中间,能做什么?”
梁守拙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想到,这个自称账房的年轻人,竟然把他的处境说得一丝不差。
“可是梁主簿,”李继业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年上报的赋税数目,都比知府衙门少三成?为什么你在钱粮主簿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六年,再也升不上去?”
梁守拙的脸色变了。
“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你。”李继业一字一顿,“他们不需要一个真正做事的人,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账房。你不听话,所以被钉死在这个位子上。”
梁守拙的手紧紧攥着账册,指节发白。
“李账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是谁?”
李继业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梁守拙面前。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小小的蜡封。蜡封上印着的图案,是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
梁守拙看见那枚蜡封,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在苏州做官,但天下谁人不知苍狼营?谁人不知那头从边关一路杀进京城、打下大胤江山的苍狼?
“这……”梁守拙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
“户部尚书赵大河赵大人亲笔。”李继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梁主簿如果有疑问,可以拆开看看。”
梁守拙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
他没有拆。因为他知道,这封信一旦拆开,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签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梁守拙深吸一口气,将信推回到李继业面前。
“李账房,”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下官……可以帮你。”
李继业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但下官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不管查到谁,只查首恶,不牵连无辜。苏州织造局里有上千工匠,盐帮里有无数靠力气吃饭的苦哈哈,他们都是被裹挟的,不是自愿的。”
李继业点头:“我答应你。”
“第二,”梁守拙的声音更低了,“下官的家人……妻子和一对儿女,现在都在苏州。下官可以死,但他们不能。”
李继业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梁主簿,你的人头,没有人会要。你的家人,也不会有人动。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梁守拙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如果有一天,案子查清了,下官想辞官回乡。这辈子,再也不想踏进官场半步。”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郑重地向梁守拙行了一礼。
“梁主簿,我替苏州百姓,谢你。”
梁守拙连忙起身还礼,眼眶彻底红了。
梁守拙从书架上取下一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账册。
“这是下官这六年来私下记的底账。”他把账册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每年苏州府上报的赋税数额,和实际征收的数额,全在这里。差了多少,去了哪里,下官一笔一笔都记着。”
李继业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差额的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心惊——六年下来,从苏州府被截留、挪用的赋税银两,竟然高达四十七万两。
四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苏州府。
李继业合上账册,抬起头:“这些银子,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梁守拙翻开最后一本账册,指着最后几页:“大部分进了织造局,名义上是‘织造经费’,实际上是庞安的私账。还有一部分……”
他犹豫了一下。
“说。”
“还有一部分,通过织造局转到了盐商褚天德手里,用来收购生铁、硫磺,还有一些下官也不清楚的东西。”
李继业的心猛地一沉。
硫磺。
生铁加硫磺,那就是火药。
庞安和褚天德,不只是在走私,他们在囤积军需。
“这些事,钱肃知道吗?”
梁守拙苦笑一声:“钱大人当然知道。但他不敢管,也管不了。庞安手里有太后当年赐的‘便宜行事’令牌,可以直接给宫里递折子。钱大人的乌纱帽,在庞安眼里不过是一张纸。”
李继业沉吟片刻,又问:“孙老三的事,你知道多少?”
梁守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孙老三……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联合了几十家机户,写了联名状,递到了知府衙门。钱肃把状子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庞安耳朵里。”
“然后呢?”
“然后……当天晚上,孙老三的作坊就走了水。”梁守拙闭上眼睛,“火是从外头烧起来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孙老三一家三口,没一个跑出来。第二天,那几十家联名的机户,全部撤了状子,没人再敢说一个字。”
李继业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
“那几十家联名机户的名单,你这里有没有?”
梁守拙从木匣最底层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三十二个名字,第一个就是孙老三。
李继业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倒数第三个——“施旺,阊门外甜水巷”。
“施旺,”他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梁守拙说,“但他被吓破了胆,孙老三死后第二天他就把织坊关了,搬到了城外乡下去住。下官托人打听过,他现在在太湖边上打鱼为生。”
李继业将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梁主簿,我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钱肃。”
梁守拙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这些账册,暂时放在你这里,不要动。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人来取。”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梁主簿,你刚才说你想辞官回乡。回乡之后,打算做什么?”
梁守拙愣了一下,苦笑:“教书吧。下官这辈子,也就剩这点本事了。”
李继业点点头:“等这件案子结了,我给你安排一个去处——京城国子监,缺一个教算学的先生。”
梁守拙怔住了。
国子监,那是天下学子的最高学府。他一个举人出身的钱粮主簿,做梦都不敢想能进国子监。
“李……李账房……”
“别叫李账房了。”李继业淡淡一笑,“叫我李继业。”
梁守拙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继业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回到来福客栈,石头正蹲在院子里啃一根玉米。
看见李继业回来,他三两口啃完玉米,凑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李继业把梁守拙的账册内容和孙老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石头听完,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四十七万两?他们这是把苏州府当自家钱袋子了?”
“不止。”李继业在石桌旁坐下,“生铁、硫磺,他们在囤军需。梁守拙不知道那些东西运去了哪里,但我知道。”
石头瞪大眼睛:“哪儿?”
“你还记得我爹——陛下说过的那件事吗?”李继业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平定西域时,绰罗斯勾结大食人,在草原上练兵。那批大食人后来逃散了一部分,其中有一支据说是向东逃了。”
石头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倭寇?”
“倭寇只是一个名字。”李继业的目光投向远方,“东海上的那些倭寇,背后一直有更复杂的力量。如果庞安和褚天德走私的生铁和硫磺,最后流向了东海……”
他没有说下去,但石头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织造局贪腐的案子。
这是一场通敌叛国的大案。
石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啃的那根玉米不香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继业站起身:“明天一早,出城。去找施旺。”
“施旺是谁?”
“孙老三案的三十二家联名机户之一,唯一一个还活着、并且有可能开口的人。”
石头点点头,忽然又问:“要不要叫上那个姓梁的?”
“不用。”李继业摇头,“梁守拙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得靠我们自己。而且……”
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微沉。
“我总觉得,庞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同一时刻,苏州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褚天德把一杯茶泼在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发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码头上那个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王鹤年站在一旁,额头上冒着细汗:“派去跟踪的人……跟丢了。那人对苏州的巷子比我们还熟,七拐八弯就没了影。不过从身形和手法来看,应该就是顺和祥李账房身边的那个护卫。”
褚天德冷笑一声:“一个护卫,一巴掌扇飞我的人?我褚天德在江南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能一巴掌扇飞我的手下,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图上标注着从苏州到东瀛的多条航线。
“庞公公说了,计划提前。”褚天德的手指落在海图上,“生铁和硫磺,还有那批新到的火器,三天之内必须全部运走。不管来的是谁,让他永远留在苏州。”
王鹤年吞了口唾沫:“褚爷,那两个人可是从京城来的,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有什么来头……”
“来头?”褚天德转过身,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在苏州,我褚天德就是来头。京城来的又怎么样?运河里每年淹死的外地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他们两个,不多。”
王鹤年不敢再说话了。
褚天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告诉底下的兄弟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只要那两个人出了城,不管去哪儿,立刻来报。”
“是。”
王鹤年退出房间,房门轻轻关上。
褚天德独自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庞安,你最好别骗我。京城来的那个账房,如果真是你说的那个人……咱们这盘棋,可就是赌命的买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