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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2章 阊门外的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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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阊门外。

李继业头戴斗笠,身穿半旧灰布短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往日照例应该是机杼声不绝于耳,绫罗绸缎从各家作坊里流水般涌出来,沿着运河送往天下各地。可今日李继业从街头走到街尾,听到的机杼声稀稀落落,倒是有不少铺面前头挂着“歇业”的木牌,白纸黑字,格外扎眼。

他在一家叫“德盛记”的丝铺门口停下脚步。

铺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李继业推门进去。昏暗的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熬药,火炉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听见动静,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对不住,小店歇业了,客官去别家吧。”

李继业没有走,而是在老汉对面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从京城带来的茯苓糕,放在桌上:“老丈,我不是来买丝绸的。我就是想问问,这街上怎么停这么多机子?”

老汉打量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李继业又道:“我是从北边来的行商,每年都要来苏州进货。往年这阊门外热闹得很,今年怎么这么冷清?”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客官,你是外乡人,有些话……不好说。”

李继业把茯苓糕往前推了推:“老丈,茯苓糕,对咳嗽有好处。我瞧您这药罐子里熬的像是枇杷叶,家里有人病了?”

老汉的眼神软了些许,接过茯苓糕,低声道:“我儿子……原来在阊门外开织坊的,去年秋天织造局的人来收机头税,一张机三两银子。我儿子交不起,他们就把机子抬走了。我儿子气不过,去织造局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回来就吐血,躺了半年,前两天刚……”

他的声音哽住了。

李继业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老丈,机头税不是朝廷收的吧?”

老汉抬起头,盯着李继业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之后才回来,压低嗓门道:“客官,我劝你一句,在苏州,别提‘机头税’三个字。织造局的庞公公手眼通天,上个月有个叫孙老三的机户,联合了几十家机户要去知府衙门告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天晚上,孙老三的作坊走了水,一家三口,一个没跑出来。”

李继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放在桌上:“老丈,这点银子您拿着,给您儿子……办后事。”

老汉愣住了,还没来得及推辞,李继业已经转身走出了铺门。

外头太阳正烈,但李继业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孙老三,机户,联合告状,当晚被烧死,一家三口。

这个庞安,比他在京城时想象的还要狠十倍。

同一时刻,苏州码头。

石头蹲在码头边一棵大柳树下,啃着一张葱花大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几艘官船。

官船上插着织造局的旗号,旗子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苏州织造局”五个大字。船身吃水很深,一看就装着不少货。

他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上午了。这一上午,官船上的人来来回回搬了八趟货,每一趟都是二三十匹丝绸。按照这个频率,一天至少能运走二三百匹。

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天两三百匹,一个月就是七八千匹,一年——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码头上看得见的。苏州织造局不止这一个出货口,据说在城北还有一处私港,专门用来走夜货。如果算上那里,数量至少翻倍。

庞安一年要运走多少丝绸?

这些丝绸都去了哪儿?

石头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摇着折扇,正是昨晚在客栈里遇见的王先生——王鹤年。

石头连忙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王鹤年站在船头,跟身边一个管事的交代了几句。码头上风大,石头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明天晚上……褚爷的船……换货……别让人看见……”

褚爷。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想起李继业说过的话——江南盐帮龙头褚天德,绰号“翻江蛟”,跟庞安是拜把子兄弟。

褚天德的船,跟织造局的官船,换什么货?

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装作漫不经心地往码头的另一头走去。他需要换个位置,离那艘官船更近一些。

但他刚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兄弟,面生啊。”

石头转过身,只见三个短打扮的壮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外地来的吧?”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石头,“蹲在这儿大半天了,看什么呢?”

石头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这位大哥,我就是个赶路的,在这儿歇歇脚,吃口饼。您看,饼还没吃完呢。”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举了举。

络腮胡子没看饼,目光落在石头腰间的横刀上:“歇脚带刀?”

“出门在外,防身用的。”

“防身?”络腮胡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苏州城里太平得很,用不着防身。把刀留下,人走。”

石头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做一个安静吃饼的护卫。

“大哥,”石头诚恳地说,“这把刀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能给。”

络腮胡子脸色一沉,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围了上来。

码头上的脚夫们看见这边的情形,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没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石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刀,是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络腮胡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半边脸就像被铁板拍过一样,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货箱上,货箱哗啦一声散了架。

另外两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已经一人一脚,一个踢在膝盖上,一个踢在小腹上。两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石头收回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张饼,吹了吹上面的土,继续啃。

络腮胡子从货箱堆里爬起来,半边脸肿得像猪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头蹲下来,用饼指了指自己的脸,认真地说:“吃饼的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七拐八弯,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城里。

他得把“褚爷的船”和“换货”这两个消息告诉李继业。

这苏州城的水,比运河还深。

傍晚,来福客栈后院的房间里。

李继业和石头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碗已经凉透了的阳春面。

石头把码头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络腮胡子和“褚爷的船”。

李继业听完,沉默了很久。

“织造局的官船,和褚天德的私船换货。”李继业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官船上装的是丝绸,褚天德的船上装的是什么?”

石头想了想:“盐?”

“不全是。”李继业摇摇头,“褚天德是盐帮龙头,他手里最多的确实是私盐。但私盐换丝绸,这笔买卖不合算。丝绸在江南不值钱,值钱的是盐。他不会拿值钱的货换不值钱的货。”

石头挠挠头:“那是什么?”

李继业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水面上,像是碎了一河的金子。

“我的人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去年冬天,有一批从广东运来的生铁,在苏州境内消失了。负责押运的人全部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生铁?那可是……”

“违禁品。”李继业接过话头,“朝廷严禁民间私造铁器,更不用说生铁。那批生铁足够打造上千把刀。”

石头忽然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织造局的官船,运的是丝绸;褚天德的私船,运的是生铁?他们在用丝绸掩盖生铁?”

“可能不止生铁。”李继业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如果庞安和褚天德勾结的程度比我们想的更深,那么苏州织造局就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了。他们在走私,而且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走私。”

石头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大牛教过他的一句话——“打仗,刀枪剑戟是明的,钱粮盐铁是暗的。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现在他明白了。

庞安和褚天德,一个是织造局太监,一个是盐帮龙头,明面上各做各的生意,暗地里却勾连在一起,用官船做掩护,走私生铁、私盐,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而苏州知府钱肃,身为地方最高长官,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也在这条利益链上。

“接下来怎么办?”石头问。

李继业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箸早已凉透的面条,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

“明天,我去会一会那位钱粮主簿梁守拙。”

“他?”

“钱肃是老狐狸,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但梁守拙……”李继业顿了顿,“我今天让人打听过了。此人是苏州本地人,举人出身,在钱粮主簿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一直没能升上去。为什么?”

石头摇头。

“因为他每年上报的赋税数目,都比知府衙门报的少三成。”

石头愣了一下:“少报赋税,不是好事吗?”

“对百姓是好事,对他自己的前程不是。”李继业放下筷子,“苏州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但百姓交的越来越多,朝廷收到的却越来越少。中间的差额去哪儿了?梁守拙知道,但他不敢说,也不愿意说。所以他被卡在钱粮主簿的位子上,六年不得升迁。”

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种人,不是贪官,但也不是清官。”李继业端起茶杯,“他是一个良知未泯、但又被官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实人。这种人,恰恰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

石头忽然咧嘴笑了:“狗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

李继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跟你学的。”

“我?”石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什么时候阴过?”

“你刚才在码头上,一巴掌扇飞了人家,然后继续啃饼,这还不够阴?”

石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挺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李继业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阊门外遇到一个老汉,他儿子因为交不起机头税,织机被收,腿被打断,人也没了。他说上个月有个叫孙老三的机户,联合了几十家机户要去知府衙门告状,当天晚上就被烧死了,一家三口,一个没跑出来。”

石头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孙老三,”李继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下来。这个人,还有那几十家联名的机户,是破局的关键。庞安能把孙老三烧死,但他不可能把那几十家机户全部灭口。总会有人还活着,总会有人愿意开口。”

石头点头:“我去查。”

“不急。”李继业按住他的手臂,“咱们今天在码头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个络腮胡子回去之后,褚天德一定会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的船。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会加倍小心,甚至会设局等我们往里钻。”

“那怎么办?”

“等。”李继业说,“等他们以为我们走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再动手。”

石头有些着急:“可咱们在苏州待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庞安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出来咱们不是真正的账房和护卫。”

“他查不出来的。”李继业嘴角微微一翘,“顺和祥的马掌柜是我的人安排好的,就算庞安派人去京城查,也只会查到马掌柜亲口承认确实派了一个李账房去苏州。至于我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除非他能在朝堂上找到比我更高的人,否则,他永远也查不到。”

与此同时,苏州织造局内宅。

庞安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京城来的,落款是一个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去的名字。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秦王已南下,慎之。”

庞安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宣纸,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王鹤年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庞公公,信上说什么?”

庞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鹤年,告诉褚天德,计划提前。”

王鹤年一愣:“什么计划?”

“沉船。”

庞安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不管来的是谁,让他永远留在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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