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宣政殿上的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赵大河昨天抛出的“一条鞭法”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浪花到今天都没有平息。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各大世家、勋贵、文官集团都在紧急商议对策。
今天的大辩论,就是他们反击的战场。
李破坐在龙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冒出一句:“朕昨夜做了个梦。”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朕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粮仓前面,粮仓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粒粮食都没有。朕问管粮仓的人,粮食呢?他跪在地上哭着说,陛下,粮食都烂在路上了。”
群臣的脸色都变了。这话太诛心了——粮食当然不会烂在路上,只会被层层盘剥,被中饱私囊,被上下其手。皇帝这是在借梦说事,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所有经手赋税的官吏。
礼部侍郎张崇德站不住了,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言。”
李破看了他一眼:“说。”
张崇德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发言:“赵尚书的一条鞭法,看似简化赋税,实则后患无穷。臣昨夜彻夜翻阅历代典籍,总结出三大弊端,请陛下明鉴。”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银贵谷贱。江南百姓种的是粮食,不是银子。若赋税全部折银,百姓必须卖粮换银。一到秋收时节,粮价必然暴跌,百姓卖十石粮才能换回一石的银子。这不是减负,是加负!”
赵大河眉头微皱,没有急着反驳。
张崇德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火耗之弊。银两在熔铸、转运过程中必有损耗,地方官员必然以此为借口加征‘火耗银’。朝廷说征一两,到了县衙就变成一两二钱,到了百姓手里就变成一两五钱。这和之前的‘耗羡’有何区别?”
赵大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崇德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因地制宜。天下之大,各地物产不同、贫富不同、风俗不同。江南水乡与西北旱地,能用一个法子收税吗?沿海渔村与内陆山村,能用一个法子收税吗?一条鞭法强行统一,必然造成新的不公!”
他跪下叩首:“臣恳请陛下三思!”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张侍郎说得对!”
“一条鞭法,万万不可!”
“臣附议!”
李破没有看张崇德,而是转头看向赵大河:“赵尚书,张侍郎的三个问题,你怎么答?”
赵大河缓缓走到大殿中央,神色平静。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朝张崇德拱了拱手:“张侍郎的三大问题,问得极好。这说明张侍郎是认真思考过的,不是为反对而反对。”
张崇德一愣,没想到赵大河会先夸他。
“但,”赵大河话锋一转,“张侍郎的三个问题,恰恰证明了一条鞭法的必要性。”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银贵谷贱的问题。张侍郎说得没错,如果朝廷突然要求全部折银,确实会造成粮价暴跌。所以,一条鞭法的推行,必须循序渐进。臣的建议是,第一年只折三成,第二年五成,第三年七成,五年之后才全部折银。给百姓足够的适应时间,给市场足够的缓冲空间。”
张崇德的脸色微微变了。
赵大河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火耗的问题。张侍郎说得太对了!火耗银就是变相的‘耗羡’,就是官员贪腐的借口。所以臣建议,一条鞭法在折银的同时,必须配套两项措施——其一,朝廷统一铸造官银,规定成色和重量,杜绝地方官员私自熔铸。其二,火耗银由朝廷统一征收、统一分配,地方官员不得私自加征。这两项措施,就是为了堵住张侍郎说的漏洞。”
张崇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赵大河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因地制宜的问题。张侍郎说得非常好!天下各地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所以臣的建议是——先试点,再推广。先在苏州府试点一年,看看效果如何。效果好,再推江南三省。效果好,再推全国。每一步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绝不强行推进。”
他把张崇德的三大问题,一个一个变成了支持一条鞭法的论据。
殿中安静了下来。
张崇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准备了整整一夜的论据,被赵大河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不但化解了,还反过来证明了一条鞭法的正确性。这种辩论技巧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户部尚书钱牧之站了出来,他不能再沉默了。
“赵尚书,你说的这些都很好。”钱牧之咳嗽一声,“但老夫有一个问题——苏州府的百姓,真的愿意接受一条鞭法吗?你问过他们的意见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钱牧之是在暗示,一条鞭法是朝廷强加给百姓的,是“与民争利”。
赵大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钱尚书问得好。臣昨天收到了一份来自苏州府的万民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赵大河展开文书,朗声读道:“苏州府百姓联名上书,恳请朝廷改革赋税,废除苛捐杂税,推行一条鞭法。以下是签名画押的百姓名单……”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
张大柱、李二牛、王三狗、赵四娘……一个接一个,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这些名字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小商贩、手工业者,没有一个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正是这些名字,让钱牧之的脸色越来越白。
赵大河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书:“钱尚书,这就是苏州府百姓的意见。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按了手印。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苏州府核实。”
钱牧之哑口无言。
李破忽然开口了:“钱尚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钱牧之噗通一声跪倒:“臣……臣无话可说。”
李破站起身,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朕登基以来,最恨的就是‘与民争利’这四个字。什么叫与民争利?朕减免赋税,是跟贪官污吏争利!朕清查田亩,是跟地方豪绅争利!朕开科举,是跟世家大族争利!朕争的从来不是百姓的利,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硕鼠的利!”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群臣心头发颤。
“谁要是觉得朕做得不对,可以站出来。朕给他机会说话。但朕也提醒诸位一句——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孙有余,把你查到的账目念一念。”
孙有余从队列中走出,面无表情地打开一份厚厚的卷宗:“陛下有旨,臣不敢违。以下是大胤开国以来,各级官员贪腐的部分记录——”
“慢着!”
钱牧之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陛下!臣……臣以为,赵尚书的一条鞭法,确实值得一试。臣附议!”
他怂了。
李破冷笑一声:“钱尚书果然深明大义。还有谁有意见?”
殿中鸦雀无声。
李破等了片刻,没有人站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他淡淡地说,“一条鞭法,先在苏州府试点。赵大河,朕命你为江南税制改革钦差,全权负责此事。退朝。”
群臣跪送,山呼万岁。
钱牧之跪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宣政殿的,只觉得腿脚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退朝之后,张崇德追上了钱牧之,脸色铁青:“钱尚书,你今天怎么……”
“你没听到吗?”钱牧之低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孙有余念的那个卷宗,里面有老夫的名字。他要是继续念下去,老夫今天就别想回家了。”
张崇德脸色一变:“那一条鞭法……”
“让他去苏州。”钱牧之冷笑一声,“苏州是什么地方?江南士绅经营了几百年的地盘,铁板一块。他赵大河一个外来户,想在苏州推行新法?做梦。”
张崇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钱尚书的意思是……让苏州人自己收拾他?”
钱牧之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离去。他走得很急,袍角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老狐狸。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当天下午,钱牧之的书房里。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钱牧之、张崇德,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世蕃,严家在朝中三代为官,势力盘根错节。
“钱尚书,你今天在朝堂上太被动了。”严世蕃慢悠悠地开口,“赵大河那人,确实难缠。但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被他驳倒了,而是被孙有余的卷宗吓住了。”
钱牧之脸色难看:“严大人,你不在朝堂上,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孙有余的卷宗里有我的名字,我要是再不低头,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严世蕃微微一笑:“钱尚书,你以为低头就能保住自己吗?孙有余的卷宗既然已经写好了,早晚会念完的。今天念不完,明天念。明天念不完,后天念。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钱牧之沉默了。
“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严世蕃压低声音,“一条鞭法要去苏州试点,这反倒是个机会。”
张崇德忙问:“严大人的意思是?”
“苏州离京城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赵大河在那里推行新法,必然会跟江南士绅发生冲突。只要冲突一起,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虚写了几个字——借刀杀人。
“江南士绅是刀,赵大河是靶子。咱们要做的是给刀递一个柄,让靶子站得更稳一些。”严世蕃微微一笑,“赵大河在苏州推行新法越顺利,江南士绅反弹就越激烈。反弹越激烈,冲突就越不可收拾。等冲突爆发,赵大河这条命就交代在苏州了。他一死,一条鞭法自然就推不下去了。”
钱牧之倒吸一口凉气:“严大人,你这是要……”
“我没要什么。”严世蕃打断他,“我只是在分析局势。至于局势怎么发展,那是老天爷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牧之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严世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京城:“李破以为他坐稳了江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他忘了,这大胤的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江南的士绅、朝中的百官、各地的豪强,这些人合在一起,才是大胤真正的根基。他动根基,根基就会反噬。”
他转过身,看着钱牧之和张崇德:“二位,好戏才刚刚开始。苏州这盘棋,咱们慢慢下。”
暮色四合,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千里之外的苏州城,夜色中,一座深宅大院里也亮着灯。
顾廷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京城刚刚传来的密信。
“赵大河要来苏州了。”他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条鞭法……有意思。”
沈万舟坐在对面,满脸忧色:“顾老,这事怎么办?”
顾廷章微微一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沈万舟不解。
“等赵大河来。等新法推行。等百姓的怨气积累起来。”顾廷章放下笔,“然后……让这条鞭子,抽到他自己身上去。”
烛火摇曳,照出他那张苍老而阴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