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上,剑拔弩张。
早朝本该在辰时结束,但今天一直拖到了午时,群臣仍然争论不休。殿外的侍卫们互相递着眼色——里面吵得越凶,越说明今天有大事发生。
李破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群臣。
户部尚书赵大河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捧着一份奏章,声音洪亮:“陛下,臣所奏‘一条鞭法’,核心只有十六个字——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礼部侍郎张崇德第一个跳出来:“赵尚书!你这是要毁了大胤的根基!历代赋税皆以实物为主,百姓种田交粮,织布交布,这才是正理!你把所有赋税都折成银子,老百姓上哪儿弄银子去?”
赵大河冷冷地看着他:“张侍郎,你说的没错,老百姓确实没银子。但你知道为什么老百姓没银子吗?因为有人把银子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转身面对群臣,声如洪钟:“江南一亩水田,年产稻谷三石。按律,每亩交粮三斗。但实际上呢?地方官吏以‘耗羡’为名,每亩实收五斗!转运途中又以‘损耗’为名,再加两斗!到了京城的粮仓,管仓的官吏又以‘鼠雀耗’为名,再加一斗!三斗的赋税,变成了八斗!这多出来的五斗粮食,去哪儿了?”
殿中鸦雀无声。
赵大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谁都不敢说,我来说——这五斗粮食,被各级官吏、地方豪绅、漕运把头层层盘剥,分了个干干净净!百姓交了三倍的赋税,国库却只收到了一倍的银子!中间的差额,全进了硕鼠的肚子!”
他啪的一声合上奏章:“一条鞭法的精髓,就是砍掉这些中间环节!赋税统一折成银子,百姓直接交到县衙,县衙直接上交国库。谁敢再伸手,砍谁的手!”
殿中沉寂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
“赵大河,你这是要与天下官吏为敌!”
“陛下!臣弹劾赵大河妖言惑众!”
李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底下这场闹剧。
等群臣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钱牧之。”
户部尚书钱牧之浑身一颤:“臣在。”
“你是户部的老人了,朕问你,赵大河说的是不是实情?”
钱牧之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陛下……这……赋税之事,牵扯甚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那就慢慢说。”李破的声音不疾不徐,“今天说不完,明天接着说。明天说不完,后天接着说。朕有的是时间。”
钱牧之噗通一声跪倒:“陛下!臣……臣以为,赵尚书所言,虽有夸大之处,但……但大致属实。”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哗然。
钱牧之是户部的老人,在赋税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连他都承认了,那赵大河说的就是真的。
李破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朕在边关的时候,见过老百姓是怎么活着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亩薄田,辛苦一年,打下来的粮食交完赋税,剩下的不够一家人吃半年。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老人们冬天熬不过去,就死了。”
他停在一个御史面前:“你知道饿死是什么感觉吗?”
那御史脸色煞白,摇头。
“朕知道。”李破转身看着群臣,“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见过太多饿死的人。他们的肚子是鼓的,因为吃了太多观音土。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因为死不瞑目。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为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今天朕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有人在吸他们的血!”
大殿中,群臣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李破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的怒火:“赵大河的法子,朕准了。但不是一下子全部推开,先在苏州府试点。试点一年,效果好,就推江南三省。效果好,就推全国。”
他转身看向赵大河:“赵尚书,苏州府的事,朕交给你了。”
赵大河跪地叩首:“臣,领旨!”
退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张崇德走到钱牧之身边,压低声音说:“钱尚书,你今天……”
钱牧之叹了口气:“张大人,你以为我想说那些话?但陛下的眼睛盯着我,我要是敢说谎,明天苍狼卫就会到我家里去。到时候,你我这些年的烂账,全都要被翻出来。”
张崇德脸色一变:“那一条鞭法……”
“先让他试。”钱牧之冷笑一声,“苏州府是什么地方?江南士绅的大本营。他赵大河去苏州推行新法,那些地头蛇能让他好过?用不了一年,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
张崇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钱尚书高见。”
钱牧之摆摆手,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宣政殿后殿,李破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赵大河和孙有余。
“赵大河,你今天在朝堂上得罪了九成以上的官员。”李破淡淡地说,“你怕不怕?”
赵大河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不怕。臣怕的是,新法推不下去,百姓继续受苦。”
李破点点头:“孙有余,你帮朕盯着那些反对新法的人。谁要是敢在背后使绊子,不用客气。”
孙有余微微一笑:“陛下放心,臣的苍狼卫,早就盯上他们了。钱牧之、张崇德这些人,桩桩件件都记在臣的小本子上。等时机到了,一网打尽。”
“不急。”李破端起茶盏,“让他们先蹦跶。蹦跶得越欢,死得越惨。”
赵大河犹豫了一下:“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请求让狗蛋和石头一起去苏州。”
李破挑了挑眉:“理由?”
“狗蛋在边关历练过,机敏果敢,擅长随机应变。石头武功高强,沉稳可靠,能保护狗蛋的安全。苏州是龙潭虎穴,臣需要两个信得过的年轻人帮臣。而且……”赵大河顿了顿,“他们也该历练历练了。”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准了。不过要隐姓埋名,不能暴露身份。”
“臣明白。”
赵大河退出后殿,李破独自坐了很久。
萧明华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陛下,喝点东西吧。今天早朝吵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李破接过碗,却没有喝,而是看着窗外的暮色。
“明华,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萧明华在他身边坐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就够了。”
李破握住她的手:“朕有时候会想,如果朕当年没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如果朕只是边关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卒,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臣妾就不会遇见陛下了。”萧明华轻声说,“所以臣妾很庆幸,陛下爬出来了。”
李破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过了许久,他忽然说:“明华,朕想回边关看看。”
萧明华抬起头:“什么时候?”
“等一条鞭法推行下去,等科举考完了,等这天下再太平一些。”李破的目光望向北方,“朕想去看看那些战死的兄弟,给他们烧点纸钱,告诉他们——他们的命,没白丢。”
萧明华的眼睛红了,轻轻点头:“臣妾陪陛下去。”
暮色四合,后殿里安静下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